此时的大司马府。
大司农的“匪寇与忤逆等同”的言论,明显惊动了四座。
这样的话。
一般人绝不敢说。
敢说的也绝不是一般人。
大多都是眼巴巴等着,被人弹劾下岗的官吏。
大司农时年才过古稀,正是事业的巅峰期,一把老骨头还很耐折腾。
他当然不会想着离任。
此时。
他敢,他能说出这话,只因为他既身在大司马府中。
更是因为朝中已无人,能坐在他现在的位置。
除了能顶住大司马一项技能之外,大司农的出身背景本就是非同一般。
大司马靠着把持朝廷重兵,力压京都皇族和五万多官吏。
而大司农则是凭借祖辈以来,积极寻求良好姻缘,各种表哥表弟都不是无名小卒。
每年朝廷的年岁收成稳定与否。
明里看似各郡治下有方,其实很大原因,还在于大司农管他们要钱的能力。
大司马即便抢去大司农的位置,也无法真正夺走大鸾朝的钱。
站在大司马的立场。
此时。
当然还不是让霍南出兵的最佳时机。
而对于大司农而言。
今年的春种已经开始。
再不将那些不安本分的匪寇和流民,赶回乡下种地。
他的那些关系户今年春种的人工成本,便会直线上升。
至于匪寇和流民,是否可以等同忤逆,是否适合在酒后失言的场合来讨论。
他才管不了那么多。
在席之人。
不是低着头,生怕大司马点名去接大司农的话。
就是眼巴巴望着大司马,等着他怼一下大司农,正一正朝廷官吏言行之风。
大司马还在等。
却是在这时候,霍北说了话。
“大司农此言,恕晚辈不敢苟同!”
大司农扭头将官样笑容,转送给他。
“哦?大公子有何高见?”
霍北拱手作了一个揖。
“方才大司马说,朝廷驻军功在护国卫土,更有庇护天子臣民之责。
匪寇和流民虽有不是,朝廷自有法度,辨明是非曲直,疏导流民,惩戒不法之徒。
古来圣人均称,万民如水,只可善于疏导,不可横刀强断。
晚辈久居营中,圣人之道,知晓得不多。
但却是知道,一旦朝廷用兵征伐庶民,便难节制祸端。
这等罪责,领军之将担不起,面对大鸾朝列祖列宗,皇上也难当其罪!”
霍北这番话,道理不深。
念过三字经的人,或许都能说出。
但在这场景中,这样的台词,只适合大司马和领军大将。
其他人或许能说得更有道理。
可万一大司马心怀的,不是此心。
那再有道理,也是没道理。
“卑职附议大公子的说法!”
位居稍稍靠后的胡傣,终于逮到机会参与,当下高声支持起来。
面对霍北的咄咄之辞,大司农尚且能够心安应对。
跳出来个下级官吏,大司农便觉得有些冒犯了。
“敢问胡左监附议大公子何事?
据大公子所说,对猖獗无度的匪寇和流民,朝廷自有法度在。
若是本部没有记错,朝廷的法度是交由贵部担着吧?
再问胡左监,春种已然开始,各地却是无人耕种。
耽误了春种,误了朝廷的年岁,该追谁人之罪责?”
胡傣一愣。
当即便知道马屁转了向,拍到老虎屁股上了。
“九卿廷尉只管惩戒不法之徒,不管春种。
九卿各部既有专职专责,真追究起来,自有说法!”
面对胡傣标准式的甩锅,大司农只给了他一个冷笑。
“如此说来,今年的春种当被耽误无疑了!
既是如此,本部别无他法,只能恳请尚书台给本部一个说法。
如若尚书台认为今年年岁短缺,属本部之责。
那本部无话可说,只能怀疚请辞,告老还乡了!”
胡傣再一愣。
愣神的同时,内心里一个劲的骂娘。
大司农的官位本就高了他一级,此时还要搬出更高一级的尚书台来压他。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司农此话言重了!”
直到这时候,大司马才终于开了口。
大司农闻言,拱手承让了一下。
大司马巡视左右两席一圈。
“大司农方才所言,老夫虽说不能尽纳。
但大司农之心,和老夫,和诸位臣公一样,都是为我大鸾朝社稷着想。
只要心怀此心,总不至于做错了事!
大司农心系朝廷年岁,心系春种,职责所在使然。
九卿廷尉纵然担着朝廷法度之职,有劝导惩戒匪寇之责。
但此间匪寇四窜,想必九卿廷尉再有心,也难以为继。
匪寇之患,流民之忧,一时之间,势难解决。
老夫身系朝廷兵马统领之职,实不敢轻言用兵。
不过。
大鸾朝历来有军民一体的说法。
若是大司农真为春种之事为难,老夫倒是可以同皇上协商。
安排各境驻军,分些兵丁将士,到各郡帮扶春种。”
大司马这话。
才算是真正将住了大司农。
大司马虽然说得冠冕堂皇。
但在座之人都知道,一旦军队介入各地民间春种,那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大鸾朝的军队,除了打仗,还有专门负责开荒种地的农都尉和戍田卒。
但这隶属军队的种田部门,所种出来的粮食,仅供军队所有。
若是这种田部门参与民间春种。
到了收成之时,军队便可以用农都尉的职能,将收成全部拿走。
虽是解决了大司农的春种问题,可却直接堵了大司农收年岁的门。
而这内中猫腻。
大司马不会明说。
大司农更不会去点破。
“此间,我大鸾朝虽凭大公子领军的北境大捷,北境暂时无忧。
但朝廷其他各境驻军仍多受番邦滋扰,枕戈待旦。
卑职又怎敢劳动各境驻军,以补本部之过。
大司马此话,卑职以为,还是不必向皇上谏疏了。”
大司马慨然拱手。
“既是大司农如此言明,那老夫只好照办了。
春种之事,看来,只能劳大司农和贵部,多费些心思了。
同朝为官,老夫不能相助一二,实是心愧。”
大司农同样拱手。
“大司马言重了!”
话说到此处,便算是讨论完了这个议题。
也就在这时候,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悄然走进厅中。
绕过人后,直奔大司马身侧,在大司马耳边说了什么。
大司马府规矩森严。
管家敢当着客人的面,这么没有规矩。
只能说明一点。
那便是这管家带来的消息,非常紧急和严重。
听了管家的悄悄话,大司马眉头忽然微沉。
“说下去。”
管家神情略显悚然,到底还是再次在大司马耳边说了几句。
登时。
大司马豁然站起,大骂出声。
“竖子!”
闻其言,观其行,四座无不震惊。
大司马这句“竖子”,饱含了他极端的愤怒。
无异于后世的“草泥马”。
霍北当先反应过来,站起拱手询问。
“父亲所为何事,如此动怒?”
大司马扭头瞪着他半会,终究慢慢缓下神情。
“皇上携同皇后,以贺喜为名,前去内廷大将军府。
当众宣称将重掌紫黑鸾使,且要恢复紫黑鸾使最高监察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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