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平安城的当天下午，方回把那张图给刘老头看了。

    他进磨坊的时候刘老头正蹲在地上捡棋子。棋盘翻在地上，黑子白子滚得到处都是，有几颗滚到了门槛外面，在石阶上骨碌碌地转。刘老头一颗一颗地捡，手指头捏着棋子往棋罐里丢，捡了半天才捡了小半罐。方回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滚到墙角的一颗白子拈起来递过去。刘老头接过来丢进罐里，盖子没盖，搁在膝盖上。

    “你那个棋盘翻了？”方回问。

    “风刮的。门开着，一阵风灌进来，棋子就全撒了。”刘老头把最后一颗黑子从磨盘底下摸出来，丢进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把两只棋罐并排搁在磨盘上，盖子盖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方回。“你找我有事？”

    方回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摊在磨盘上，用手掌把折痕压平了。刘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用手指头按住纸角，把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从老鸦岭那个红圈开始，沿着红线慢慢划过去，划到那行小字的位置停住了，指腹在“下面还有一层”几个字上按了按，然后直起身来。

    “你打算下去？”

    方回把图叠好收回来。“上面写了‘底下还有一层’。那说明不止地上那些东西。”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头在磨盘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来一把生了锈的铁钥匙。钥匙不大，比小指短一些，齿口部分被锈蚀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三道深浅不一的凹槽，齿尖朝一个方向弯。他把钥匙放在磨盘上推到方回面前。“这个你拿着。如果下面有门锁，这个说不定能对上。”

    方回看了看那把钥匙。铁锈覆盖了大半，钥匙柄上缠着一圈旧麻绳，麻绳已经发黑了，但还结实。他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沉甸甸的，比看上去重，掌心里的触感粗粝而冰凉，锈味蹭了他一手。

    “你哪儿来的？”

    刘老头把目光移开，看着磨坊窗外那片被日光照亮的土墙。土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窗台，缝里塞着干草。他的手指头在磨盘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斩妖司的老仓库清出来的，没人认领，我收着了。在仓库角落里搁了十几年，搬磨坊来的时候也带着。我以为这辈子用不上了。”

    方回把钥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钥匙柄上缠的旧麻绳有一处断口，断口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捏过。他把钥匙收进怀里，朝刘老头点了一下头，走出了磨坊。

    回到斩妖司的时候赵铁柱还没回来，院子里空荡荡的。那堆旧兵器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墙头的枯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影子投在院墙上，一下一下地动。方回进了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他把那张地图和钥匙一起放在桌上。地图是刘老头之前给他的那张，上面有几个红圈，还有一个是那张纸条上拓下来的方位。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面上，用茶杯压住一边，又把钥匙搁在两张纸中间。钥匙压在图上，正好落在老鸦岭那个红圈的位置，遮住了圈的一半。

    他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来，把图又展开看了一遍。那些红圈标记的位置他已经去过好几个了——刘家村、李家庄、柳树沟、杏花坳。剩下的那些他还不认识，但它们连起来的方向指着一个方位：老鸦岭的深处。从地图上看，老鸦岭北面那片林子后面还有一大片空白，没有标注任何地名，也没有画任何线。那片空白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地图的边缘。

    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把钥匙也放好，贴着那张秀气笔迹的纸条。然后他站起来把黑枝从墙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枝身贴着掌心，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温。窗外天色渐暗了，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的光从暖黄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暗灰。赵铁柱还没有回来。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主街上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

    他坐在床沿上，把黑枝横在膝上，手搭在枝身上等着天黑。等着等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刘老头今天捡棋子的时候，棋盘翻在地上，棋子滚得到处都是，但棋盘旁边那本旧书还好好地搁在磨盘上，书页没有翻乱，连折角的位置都跟上次一模一样。风能掀翻棋盘，却掀不动一本摊开的书。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两遍，然后从床沿上站起来，把黑枝插回背上，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