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呲着豁牙子凑到马车边，一只手搭在车辕上，压着嗓子问陈龙虎：

    “龙虎，前头那阵仗瞅着不对劲儿啊，要不咱们绕道走？从旁边那条土路岔过去，避一避？”

    陈龙虎眯着眼往前面看了看，人群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黑压压一片，都堵在镇子口上。

    “绕不了。”

    陈龙虎摇了摇头，眉头拧成个疙瘩，“老舅你瞅那边，往左绕得翻那道石头岭，得多走一百里地。咱们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多走一天半都够呛。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挤。”

    老舅啧了一声，豁牙子一龇：“那中吧，听你的。”

    马车往前挪了没多远，人群越来越挤。

    木板车一辆挨着一辆，人跟人肩膀蹭着肩膀，小孩哭大人骂的，乱成了一锅粥。

    陈龙虎让李大牙把缰绳攥紧，大黑马打着响鼻儿，一步一步往前趟。

    “哎？那不是陈龙虎么！”

    旁边忽然冒出来一嗓子，陈龙虎扭头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瘦得跟麻秆儿似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褂子，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瞅。

    陈龙虎认出来了。

    这是陈家镇的老邻居，赵老蔫儿。

    这人以前就住在陈龙虎家旁边，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嘴还碎。

    “龙虎！真是你啊！”赵老蔫儿挤过来，眼睛先往马车上的油布上瞟。

    又瞅了瞅车边的三个前妻，涎着脸笑道，“哎呀，你们家这日子过得，有马有车，车上鼓鼓囊囊的，粮食不少吧？”

    陈龙虎没吭声。

    赵老蔫儿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龙虎，老邻居了，你看我这都两天没咋吃东西了，你那车上粮食匀我点，二十斤就行，等到了东北我双倍还你！”

    “没有。”陈龙虎干脆利落地回了一句。

    赵老蔫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不是，龙虎，咱们多少年的邻居了，你……”

    “我说了，没有。”

    陈龙虎盯着他的眼睛，“我这车上拉的是我一家子老小的命，匀不了。”

    赵老蔫儿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哼了一声，缩回人群里去了。

    陈龙虎听见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也没搭理。

    老舅在旁边啐了一口：“啥瘠薄玩意儿，这时候来套近乎。”

    人群越挤越紧，马车几乎是贴着人往前蹭。

    大黑马不耐烦地甩着尾巴，李大牙拽着缰绳，脑门上都冒了汗。

    “姐夫，前头到镇子口了！”李大牙回头喊了一声。

    陈龙虎踮起脚往前看。

    镇子口那两棵老槐树底下，摆了一张破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三个治安员，胳膊上箍着红袖箍，旁边还站着两个背长枪的。

    桌子前面排了一长溜人，扛粮食袋子的、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一个个挨着往前挪。

    到了桌子跟前就把东西往地上一撂，治安员拿笔在本子上划拉两下，粮食就让人搬到旁边的大车上去了。

    “这是……收粮食？”老舅眼珠子一瞪。

    陈龙虎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旁边人群里已经有人议论开了：“听说是有违禁品就要扣押粮食呢！！”

    “哎呀妈，那啥是违禁品，他们说了算啊！咱们逃荒的哪有多余的粮食！这不就是要命么！”

    “嘘……小点声，没瞅见那枪么！”

    陈龙虎这边的动静，也被陈家镇的人瞅见了。

    人群里挤过来几个熟面孔。

    头一个就是刚才那个赵老蔫儿，后面还跟着陈龙虎的大娘，再往后是大爷和三叔，几个人凑到一块儿，眼睛直勾勾盯着陈龙虎的马车。

    大娘他们因为陈龙虎在天津卫耽误，所以追上来了。

    大娘先开了腔，嗓门又尖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哎呦喂！这不是龙虎么！车上粮食不少啊，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这是攒了多少好东西？”

    大爷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接话：“攒多少也是白搭！没瞅见前头在干啥？收粮！他这车粮食，到了卡子上一准儿全给没收了，一粒米都剩不下！”

    三叔嘿嘿笑着，搓着手：“可不咋地，龙虎啊，听三叔一句劝，与其让公家收走，不如分给咱们自家人，好歹还落个人情。”

    大娘拍着巴掌乐：“就是就是！龙虎，你那些粮食反正也保不住，不如给咱们，咱们还能念你个好！”

    陈龙虎还没说话，老舅先炸了：“你们几个要不要个脸？啊？当初龙虎带着三个闺女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你们谁给过一粒米？这会儿腆着个脸来要粮食？滚犊子！”

    大爷脸色一沉：“豁牙子你骂谁呢！”

    “骂的就是你们这帮没廉耻的玩意儿！”

    老舅从车辕上跳下来，土猎枪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豁牙子一龇，“来，谁再往前凑一步试试？”

    陈家人往后退了两步，但嘴上没停。

    大娘扯着嗓子喊：“陈龙虎！你就等着吧！前头治安员一查，你这些粮食全得充公！到时候我看你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陈龙虎没理他们，扭头对李大牙说：“往前走，别停。”

    陈龙虎深呼吸一口气，已经将何花给介绍信拿了出来，甚至已经做好了给他们一些粮食的准备。

    马车继续往前挪。

    三个前妻在车厢里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李玉芬掀开帘子探出头，丹凤眼里带着忧色：“龙虎，前头真查违禁品？”

    “嗯。”陈龙虎点了点头。

    马车挪到了镇子口，前面还有七八个人就轮到了。

    陈龙虎让老舅把马车赶到队伍边上，自己跳下车，往前走了两步，想看看那治安员到底怎么个收法。

    就在这时，队伍前面一个老汉正跟治安员求情：“同志，我就这半袋子高粱米，一家五口人路上吃的，手里就一杆老枪，三颗子弹，这咋也算违禁品啊？”

    桌子后面坐着的治安员头也不抬：“少废话，没有猎枪证，就得收你粮食！”

    老汉还要再说，旁边背枪的治安员拿枪托往地上一杵：“听见没有？赶紧的！”

    老汉哆嗦了一下，把半袋子粮食搁在桌上，抹着眼泪走了。

    陈龙虎心里稍微放松一些，有何花的介绍信，他们后续能熬过这关！

    老舅凑过来：“咋样？”

    “硬收。”陈龙虎压着嗓子，“到咱们了。”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很快轮到了陈龙虎的马车。

    桌子后面那个治安员抬起头，打量了一眼这辆修修补补但拾掇得利利索索的马车，又看了看车边站着的三个女人和几个孩子，皱了皱眉：“车上拉的什么？”

    “粮食。”陈龙虎没瞒着。

    “多少？”

    “杂粮，不到二百斤。”

    治安员站起来，走到马车边上，伸手掀了掀油布，瞅了一眼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子，点了点头，回头冲另一个治安员喊：“有枪？”

    陈龙虎直接拿出来了何花的介绍信。

    “通知，我这是南农场治安主任开的，我立功后，这枪……”

    “你也说了，这是南农场的介绍信，我们这都快到关内了！不认，扣粮食！”

    “同志。”

    陈龙虎再次开口“我们一家老小九口人，就靠这点粮食走到关内，您全收了，我们路上吃啥？”

    治安员斜了他一眼：“我说了，这是上面的命令，你跟我诉苦没用。有违禁品，就要扣粮食！”

    旁边陈家的那几个人已经挤到了近前，大娘扯着嗓子喊：“同志！收他的！他粮食多着呢！车上还有油有肉，都收了！”

    大爷也帮腔：“对对对，还有他那匹马，也应该是公家的！”

    治安员皱了皱眉，看了看陈龙虎：“车上还有别的？”

    陈龙虎攥了攥拳头，老舅的土猎枪已经端起来了，虽然没举起来，但那架势谁都看得出来。

    李大牙把杀猪刀别在腰后，一只手攥着车辕，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治安员。

    气氛一下子紧了起来。

    就在治安员要开口说“全部扣下”的时候，马车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秦娟从车厢里钻出来，一条腿还打着布条固定着，但她硬是撑着车帮跳了下来，一瘸一拐地往桌子那边走。

    小闺女从帘子后面探出脑袋，怯生生地喊了声：“娘……”

    秦娟没回头，走到桌子跟前，猛地一抬手！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个治安员的脸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治安员捂着脸，眼珠子瞪得溜圆！

    刚要张嘴骂，忽然看清了秦娟的脸，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

    他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瞅了一眼，脸色刷地变了，从刚才的公事公办一下子软了下来，嘴张了两张，终于憋出一句：

    “姐？你咋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