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户人家的辣椒订下来以后，田小满准备回去。

    她和周建国已经出来七天。

    家里的食品厂正在搬迁，旧罐头厂也等着修。两个娘虽然没有催，田小满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平安和如意。

    何秀珍将准备好的山货全送到青石镇。

    除了剩下的八十罐酱，还有几袋晒干的辣椒、花椒和当地香料。

    “这些干货先别算钱。”

    她说道：“你带回去试试。食品厂用得上再买，用不上就送给工人吃。”

    “该算的还是要算。”

    田小满让柳月梅将数量记下来。

    “卖出去以后，我按实际卖掉的结账。没卖掉的，下次给你带回来。”

    何秀珍这才答应。

    货物全部装进木箱以后，堆满了供销点后面的小仓库。

    罗主任联系了一辆去安岭县送货的卡车。等东西运到县城，田小满便能办理托运，再坐火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几个人天不亮便到了青石镇。

    卡车却一直没有出现。

    等到八点多，一名司机骑着自行车赶来，裤脚和鞋上全是泥。

    “车过不来了。”

    “怎么了？”何秀珍问。

    “昨晚下了大雨，青石镇外面那段山路塌了。前面的客车都停了，至少要两三天才能通。”

    田小满心里一沉。

    “两三天？”

    “这还算快的。”

    司机说道：“塌下来的石头有半间屋大，光靠人挖不动，得等县里的机器过来。”

    周建国问道：“人能过去吗？”

    “旁边有条小路，只能走人。你们这几百斤东西，肯定带不过去。”

    司机说完便骑车离开了。

    供销点里等车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人准备去县城看病，有人挑着鸡蛋赶集，还有几个学生要回学校。听说道路塌了，全都围在门口打听消息。

    罗主任看了一眼仓库里的木箱。

    “酱放几天不会坏。你们先坐别的车回去，货等路通以后再运。”

    “车都停了，我们怎么走？”田小满问。

    “人能从小路过去。塌方另一边有县城来的客车，走过去就能坐。”

    “货呢？”

    “只能先放这里。”

    这个办法最省事。

    田小满和周建国可以按原来的时间回家，何秀珍也能等道路修通后再送货。

    可这批酱刚刚走出石沟村。

    如果第一批货便晚了几天，县里的店还能不能按说好的时间试卖，谁也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八十罐酱留在这里，何秀珍只能一个人处理后面的运输。

    “我留下来等路通。”何秀珍说道。

    “你一个人看这么多货？”

    “供销点有仓库，丢不了。”

    “不是怕丢。”

    田小满说道：“你没出过省，也不知道托运怎么办。真在路上摔坏了，连该找谁都不知道。”

    何秀珍看向那堆木箱。

    “那你们也留下？”

    “两三天只是估计，万一五六天还没修好呢？”

    几个人正发愁，一名挑着空担子的老人从门口经过。

    听说他们要运货去县城，老人停了下来。

    “塌方旁边的小路虽然窄，扁担能走。”

    “这么多木箱怎么挑？”罗主任问。

    “拆开来。”

    老人指了指那些玻璃罐。

    “一只竹筐装六罐，两筐十二罐。多找些人，一趟就能送过去。”

    何秀珍马上说道：“我回村叫人。”

    从青石镇回石沟村要走很远，等人赶来，天都快黑了。

    周建国想了想。

    “镇上能不能找到人？”

    罗主任听完后有些犹豫。

    “有倒是有，不过挑玻璃罐走山路，谁敢保证不摔？”

    “按担给工钱。”

    田小满说道：“每挑一担过山路，给五毛钱。摔坏一两罐不让他们赔，故意乱来的除外。”

    五毛钱不算少。

    消息放出去以后，很快来了十几个愿意帮忙的男人和女人。

    供销点借来竹筐和扁担。

    大家将玻璃罐重新包上旧报纸，再用稻草塞紧。干辣椒和花椒则装进布袋，方便背在身上。

    何秀珍还是不放心。

    “这么颠，会不会把盖子震开？”

    “先试一筐。”

    周建国挑出十二罐，重新拧紧盖子。他和一名熟悉道路的男人抬起扁担，先往塌方处走。

    田小满也跟了过去。

    山路湿滑，鞋踩下去便会陷进泥里。塌方的地方堵着几块大石头，原来的路完全不能走，只能从旁边的斜坡绕过去。

    斜坡上临时挖出几级泥台阶。

    人空手走还算容易，挑着几十斤东西，每一步都得十分小心。

    周建国走在后面。

    刚到斜坡中间，前面的男人脚下一滑，整副担子猛地歪向一边。

    竹筐撞在石头上，里面顿时传来玻璃碰撞的声音。

    田小满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别动！”

    周建国用肩膀顶住扁担，又腾出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树根。

    前面的男人重新站稳，两个人才慢慢将担子放下。

    田小满蹲下来，逐罐检查。

    外面的稻草湿了一些，十二只玻璃罐却一只都没有破。

    “还能走吗？”她问。

    前面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能。”

    周建国的手掌被树根划出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田小满一把抓住他的手。

    “你别挑了。”

    “只是破点皮。”

    “万一发炎怎么办？”

    “那谁来抬这一筐？”

    “我来。”

    “你肩膀受不住。”

    何秀珍跟在后面，听见两个人争执，赶紧走上前。

    “我来替周师傅。”

    最后，周建国没有继续抬，却也没有闲着。

    他站在最难走的斜坡旁边，扶着每一副担子通过。田小满则守在另一头，检查送过来的玻璃罐。

    十几个人来回走了三趟。

    到了下午，八十罐酱和所有山货终于越过塌方。

    另一边已经有一辆从安岭县来的货车等着。

    司机原本只答应拉人，看见大家满身泥水，最后还是帮着将木箱装上了车。

    何秀珍站在车下，脸上全是疲惫，眼睛却很亮。

    “以前我们总说，石沟村的东西出不去，是因为山路不好。”

    “路确实不好。”

    田小满说道：“可不好走，不等于走不出去。”

    货车缓缓开动。

    装着酱料和山货的木箱，被绳子牢牢固定在车厢里，再也不像来时那样只能留在大山深处。

    傍晚，第一批货顺利送到安岭县。

    何秀珍看着工作人员在每只木箱上盖下托运章，终于松开了一直攥紧的手。

    石沟村酱坊的第一百罐酱，经历了断路和转运，终于真正踏上了去往外省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