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坊门口的队伍，很快从六户变成了二十多户。

    昨天还担心高老板以后不肯收货的人，听说何秀珍当场称重、当场给钱，也背着竹筐赶了过来。

    有人只带了几十斤，也有人用板车拉来三四百斤。

    何秀珍看见满院子的辣椒，先是高兴，随后又发起愁。

    “这些全收下来，三口缸根本装不完。”

    柳月梅也拿着账本走过来。

    “手里的钱最多还能收八百斤。”

    田小满看了一眼门外。

    后面还有人不断赶来。消息若是再传到邻村，下午送来的辣椒只会更多。

    “先别称了。”

    她让人将秤收进屋里，又走到院门口。

    “大家先听我说几句。”

    排在后面的人顿时不满。

    “刚才不是还收吗？”

    “是不是看我们来得晚，就不要了？”

    “何秀珍，你不能只收关系近的人家。”

    议论声越来越大。

    何秀珍急着解释。

    “不是不收，是地方放不下。”

    一个用板车拉货的男人指着院里的三口缸。

    “做不下可以先晒干。田老板不是开食品厂吗？她把剩下的全带走不就行了？”

    众人的目光马上落到田小满身上。

    在他们看来，小满食品厂既然能把卤味卖到外省，收下这点辣椒根本不算什么。

    “我的食品厂不做辣椒酱。”

    田小满说道：“这次只帮石沟村酱坊试卖，不会把所有辣椒全买走。”

    “那你让我们送来干什么？”

    “我只让愿意的人送一部分，没有让谁把家里的货全拉来。”

    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

    “我天不亮就装车，现在你一句不要，我还得原样拉回去？”

    田小满没有和他争。

    “先把所有人带来的数量记下来。今天最多收八百斤，超过的确实不能要。”

    “八百斤怎么分？”

    “每户先收五十斤。”

    院里顿时又乱了。

    带得少的人觉得这个办法公平，带得多的却不愿意。

    板车上的男人说道：“我家的辣椒长得最好，凭什么只收五十斤？你把那些不好的退掉，我这些全收了。”

    “作坊刚重新开门，不能只让一户挣钱。”

    田小满指了指他车上的辣椒。

    “合格的先收五十斤。剩下的你愿意拉回去便拉回去，愿意等下一批，作坊会按顺序收。”

    “下一批是什么时候？”

    “第一批酱卖出去以后。”

    “那要等多久？”

    “我现在不能保证。”

    男人听完，气得转身去拉板车。

    “说到底，还是没本事收。”

    周建国走过去，帮他将卡在门槛上的车轮抬了出来。

    “收不下便说收不下，总比先拿走你的辣椒，过几个月再告诉你没钱强。”

    男人没有领情。

    “你们外地人说得轻巧。”

    “所以我们没让你相信一句空话。”

    周建国拍了拍车上的泥。

    “今天只收五十斤，钱当场给你。以后的货，等作坊真需要时再找你。”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离开。

    他将板车重新停好。

    “那就先卖五十斤。”

    有了第一户答应，后面的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何秀珍重新搬出秤。

    柳月梅按到达顺序登记，每户先收五十斤。辣椒发黑、发软的，当着送货人的面挑出去，不算重量。

    一个妇人看见自己带来的辣椒被挑出不少，心疼得直皱眉。

    “只是黑了一点，切掉还能吃。”

    “自己家吃可以。”

    何秀珍说道：“拿来做酱不行。”

    “以前不是也收过？”

    何秀珍脸上一热。

    “以前做得不对，以后不能再那样。”

    妇人虽然不高兴，最后还是将坏辣椒带了回去。

    排在后面的人看见以后，也悄悄检查起自己的竹筐。有人将压在筐底的烂辣椒拿出来，省得称重时当众丢脸。

    整个上午，院里的秤几乎没有停过。

    柳月梅第一次管这么多账，额头上全是汗。每算完一户，她都要让对方自己再看一遍，确认无误以后才按手印。

    田小满没有替她算，却一直在旁边盯着。

    中途有两笔钱算错了。

    一笔多给五毛，一笔少给三毛。柳月梅发现以后，当着众人的面重新改过，没有偷偷将纸撕掉。

    “错了就划掉重写。”

    田小满说道：“账本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你从不出错，是为了以后能查清楚。”

    柳月梅点点头，算账时更加仔细。

    到了中午，作坊收下了七百多斤辣椒。剩下的钱不够再收一轮，何秀珍便停了秤。

    这一次，没有人再吵。

    大家已经看见，作坊确实只有这么大的能力，并不是故意偏向谁家。

    没有卖完的人留下姓名和数量，等下一次收货时，按照今天的顺序来。

    人群散去以后，院里堆满了鲜红的辣椒。

    何秀珍看着那些竹筐，心里又高兴又害怕。

    “这些要是做成酱以后卖不掉，钱就全压进去了。”

    “现在知道怕，说明你比以前稳了。”

    田小满说道：“以前你是不是只要有人送辣椒，就想全部收下？”

    “总觉得错过这一批，以后便没有了。”

    “东西不是越多越好。”

    田小满拿起一只辣椒。

    “能卖出去的，才是作坊真正需要的。”

    下午，几户没有离开的村民又被叫进院里。

    田小满从上午送货的人家中，选了十户长期种辣椒、货也比较干净的人。

    其中既有种了几亩地的大户，也有昨天那名寡妇这样的小户。

    “为什么选我们？”一名村民问。

    “作坊以后要继续做，不能每次缺辣椒才满村去找。”

    田小满说道：“你们愿意的话，今年先按现在的方式卖。明年种多少，等作坊年底算过账以后再商量。”

    “价格一直是一毛八吗？”

    “今年这一批是一毛八。明年什么价，要看外面的行情。”

    “那高老板要是给得更高呢？”

    “你们可以卖给他。”

    村民们都有些意外。

    “你不让我们只能卖给作坊？”

    “辣椒是你们自己种的。”

    田小满说道：“作坊不能像高老板那样，拿以后收不收来逼你们。不过已经答应留给作坊的数量，不能转头卖给别人。”

    十户人家商量了一会儿，全都答应下来。

    柳月梅将每户愿意留下的数量写在纸上，让大家按了手印。作坊也按下红章，答应收货时不压秤、不欠钱。

    何秀珍拿着那十张纸，心里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

    从前作坊收辣椒，全靠她一家一家求。价钱说变就变，送来的东西也有好有坏。

    如今至少有十户人家，愿意和作坊一起再试一年。

    傍晚，高老板的拖拉机从村口经过。

    他没有进作坊，只停下来问了几户人家。听说何秀珍已经收了七百多斤，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天夜里，附近几个村子便传出消息。

    高老板将辣椒的收购价又降了一分钱。

    有人骂他故意压价，也有人开始后悔白天没有将货送到石沟村。

    第二天，作坊门口又来了更多送货的人。

    何秀珍没有因为人数多便乱了规矩。

    她将田小满写下的收货顺序贴在墙上，只收提前登记的数量，多一斤也不肯要。

    石沟村酱坊的第一批山货，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定了下来。

    它还只是一座剩下三口缸的小作坊，却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货源，也第一次让村民知道，除了被人压价，他们还有另一条路可以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