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靠在苏布衣背上，气息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

    这一路，他背着娘亲，横穿荒原，越过三条大河，脚底磨得血肉模糊，却没有停下一步。

    灵汐几次想开口让他歇歇，但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那双眼睛——那双眼里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就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面就是天道台了。”老鬼的声音沉沉的，“你能感觉到吧？那道金色光柱，就是天道台的根基所在。”

    苏布衣抬起头，目光穿过荒野尽头那道直冲天际的金色光柱。那道光柱粗如山峰，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像是一棵撑起天地的巨树，将整片苍穹都染上一层冰冷的金色。

    “那就是天道的老巢。”苏布衣低声说。

    “布衣。”云岚在他背上，虚弱地开口，“你爹当年……就是在那里，被天道亲手撕碎的。”

    苏布衣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所以今天，我不只是来接你的。我还要替他把那笔账，收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那道金色光柱。

    走到光柱外围约百丈时，前方出现了一面无形的屏障。金色光幕肉眼可见地横亘在天地间，像一道透明的墙，挡住了去路。

    苏布衣伸手按在屏障上，掌心传来一阵微弱的阻力，像是按在一层温热的冰面上。

    “天道台的外围禁制。”老鬼道，“强行闯进去，会触动天道本体的一丝感应。以你现在的情况，撑不了三轮。”

    苏布衣没有硬闯。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血屠临死前交给他的墨玉牌，又从袖中抽出自己那页第九页残书。两页残书同时亮起，金色的古字在半空中彼此缠绕，发出一阵悦耳的嗡鸣——像是两块分离多年的骨头，终于重新凑到了一起。

    “嗡——”

    屏障上的金色符文，在接触到两页残书气息的瞬间，像是被钥匙打开了一道口子。光幕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苏布衣收起残书，扶着云岚侧身挤了进去。

    穿过那道缝隙的瞬间，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扑面而来！

    那威压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苏布衣肩头，让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了下去。他咬紧牙关，撑住地面，硬生生顶住了那股压力。

    “天道台的威压……”苏布衣喘着粗气，“果然不是盖的。”

    “这只是外围。”老鬼道，“越往里，越重。当年你爹闯到这里时，已经是绝世大能，依然被压得行动艰难。你现在这个修为……撑不了多久。”

    “撑不住也得撑。”苏布衣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我娘背都背来了，总不能把她丢在这儿。”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那股威压越重。到半程时，苏布衣的脊背已经弯得像一张弓，每走一步，脚底都在石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云岚几次挣扎着想从他背上下来，都被他用力按住了。

    “别动。”他说，“我扛得住。”

    云岚没再挣扎，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低应了一声：“嗯。”

    终于，那道金色光柱的根部，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根通体漆黑、却缠绕着漫天金色符文的石柱，直插云霄。石柱根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祭坛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像是一条条血管，遍布整个坛面。

    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本通体漆黑、没有封皮的巨书——天道书。

    苏布衣看着那本书，握着玉牌的手微微发抖，掌心的两页残书正在剧烈共鸣。

    “两页残书的力量，能打开天道书的封印。”老鬼道，“但你要记住血屠说的话——只开两页，别开全本。九页齐，天地崩。”

    苏布衣深吸一口气，将墨玉牌按在祭坛正中央的凹槽里，又将第九页残书贴在牌上。

    “轰——！”

    金色古字从两页残书中喷涌而出，同时射入祭坛，整座天道台猛然震动！那本漆黑的天道书剧烈震颤，书页疯狂翻动，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

    在漫天飞舞的书页之间，一道金光猛然射出，笔直地没入苏布衣的眉心！

    苏布衣浑身猛地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识海。

    那一刻，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在一片漆黑的无尽空间中，一个身穿金袍的身影站在天道书前。那道身影没有脸，只有一双漠然的眼睛，俯瞰着脚下苍生。

    “苏辰之子。”那道身影开口，声音像从万年前传来，“你终于来了。”

    苏布衣抬头，迎上那双眼睛：“你就是天道？”

    “是，也不是。”那道身影淡淡道，“我是天道台第一本体的具象。天道台是天地规则的根基，而你手中的两页残书，打开了通往根基的路。”

    “那我爹呢？”苏布衣盯着它，“你撕碎了他，还锁了我娘一百年。这笔账怎么算？”

    “你爹是自取。”那身影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窃了一页天道书，妄图以凡人之身对抗规则。规则不容，他就得死。你娘替他挡了那一劫，老里的锁是她自己选的。”

    苏布衣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不过——”那道身影话锋一转，“你现在拿着两页残书站在这里，说明你也有选择。你选哪条路？是像你爹一样，与天道为敌，碎裂在规则之下？还是放下那两页书，带着你娘离开这里，保你们母子一条活路？”

    苏布衣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道身影以为他动摇了，正要继续开口——

    苏布衣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释然的狠：“你说的对。我有选择。”

    “我选择——掀了这张桌。”

    他猛地将两页残书同时拍在祭坛上！

    “轰——！！！”

    金色与灰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天道书剧烈震颤，整座天道台都在摇晃！那本漆黑的巨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一颗心脏，正在绝望地跳动！

    漆黑的书页在火焰中翻飞、碎裂、重组——

    第三页，浮现。第四页，浮现。第五页，浮现。

    第六页，第七页，第八页，一一从虚空中凝聚而出。

    当第九页残书被苏布衣掌心的火焰引着，与另外八页残页重新拼合在一起时——

    天道书发出最后一声轰鸣，轰然碎裂！

    一道巨大无比的金色光柱，从碎裂的书中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整片苍穹仿佛都被那道金光撕开，露出一片比黑夜更黑、比深渊更深邃的裂缝——

    而那天道化身，在光柱中缓缓碎裂，发出一声嘶哑而不可置信的咆哮：“你……你竟然——”

    苏布衣站在祭坛中央，浑身火焰暴涨，看着那道碎裂的身影，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我是来求你的？”

    “我是来——掀你的桌的。”

    金光碎成满天飞屑，如烟花般坠落在天道台的废墟之上。

    云岚靠在石柱上，看着那道站在祭坛中央、浑身火焰燃烧的背影，泪水无声地滑落。

    灵汐的虚影从白玉灵灯中浮出，站在苏布衣身边，看着那片碎裂的金光，轻声问：“成了？”

    苏布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两页残书合在一起的光芒，点了点头：“成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金色光柱碎裂后露出的巨大裂缝——那是天道台根基被撕裂后，通往天地本源的路。

    他伸手，拉起云岚的手，又将灵汐的虚影轻轻拢在怀里，低声说：

    “走吧。这一次，谁也拦不住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