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屠手里有……”苏布衣眉头拧紧，话没说完，那道声音便已经消失。大殿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幽蓝色的晶石光芒，在黑暗中无声闪烁。

    “血屠手里有天道书的残页？”苏布衣转头看向云岚，“娘，你知道吗？”

    云岚靠在石柱上，气息虽然虚弱，眼神却依然清明：“……知道。你爹当年把第二页残书交给了血屠。你爹信他，把那页书交给他，就是为了有一天掀翻天道台的时候用。”

    苏布衣的拳头攥紧：“那血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爹设了一道锁。”云岚的声音沙哑，“第二页残书，只有当着天道台的面才能打开。提前开封，那页书的力量会被天道过早察觉，前功尽弃。所以血屠不能告诉你——他只能等你走到这里，自己发现。”

    苏布衣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荒奴寨里血屠那张苍老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他想不通，那老东西嘴这么严，扛了一百年都没漏半个字。

    “那老东西……”苏布衣低声道，“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秘密，扛了百年。”

    “他替你爹扛的。”云岚道，“他是你爹最信任的人。”

    苏布衣低头，将白玉灵灯重新缚在胸前，又扶起云岚，把她背在背上。

    “娘，抱稳了。我带你上去。”

    云岚没有拒绝。她伏在儿子背上，白发垂落，轻声道：“布衣……这一路，辛苦你了。”

    “不辛苦。”苏布衣踩着台阶向上走，“我就是来讨账的。”

    他背着云岚，沿着来路一层层往上走。七层、五层、三层——当他踏出第九重石台，重新站在深渊入口处时，天已经大亮。

    苏布衣没有停步。他背着人，一路向南，直奔荒奴寨。

    又赶了一天一夜，荒奴寨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晨雾中。

    但这一次，苏布衣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寨门大敞。院子里的黑石阵心，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阵纹破碎，泥土翻卷，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从内部炸开。

    血屠倒在院子正中央，胸口插着一杆金色长枪，贯穿心肺。他的白发散落一地，沾满尘土和血，脸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血屠！！！”苏布衣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一把扶起他的上半身，“老东西！你——”

    血屠还活着。他费力地睁开眼，看到苏布衣的脸时，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来了？”

    “谁动的手？！”苏布衣的声音在颤抖，“谁？！”

    “破晓卫。”血屠咳嗽了两声，血沫从嘴角涌出，“三个统领联手来的。冲着那页书来的。咳……那帮狗东西，来得比我想的快。”

    “残页呢？！”

    血屠缓缓抬起右手。他的手里握着一块缺了半角的墨玉牌，玉牌中央刻着半行金色文字——天道书第二页的气息。

    “给你留着呢……”他笑了笑，“我怕他们搜走，吞……吞不下去了。放在混元阵底下那个暗格里。他们扒了一层，没扒到最深处。”

    苏布衣接过玉牌，死死攥在掌心。那半页残书的规则之力，喷涌而出，与他左臂上第九页的金色古字产生一阵强烈的共鸣。

    “你撑住！”苏布衣手忙脚乱想替他止血，“我来——”

    “别费劲了。”血屠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我扛了一百年，该扛到头了。咳——记住两件事。”

    “你说！”

    “第一……”血屠盯着他的眼睛，“去天道台，开第二页，别开全本。九页齐，天地崩。你只要开两页，就够了。”

    “第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你爹当年的仇，不在天道一个人身上。你可别把无辜的人……一起算了账……”

    苏布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哑得厉害。

    血屠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越来越亮，像是百年来积压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了。

    “你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屠，你替我看着点他。等他能掀翻这块天的时候，你可别死太早，要亲眼看看。’”血屠咧嘴一笑，满口血沫，“可惜……他妈的，老子没熬到那天。”

    他缓缓闭上眼睛。

    那只抓着苏布衣的手，一点点松开，滑落在地。

    苏布衣跪在他身边，抱着那具还带着余温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很久。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谢你替我爹扛了这么多年。后面的事，我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血屠的身体放平，从他手中取下那块墨玉牌。好一阵没有说话，最后他从怀中取出断扇，蹲在院中，在阵心旁的一块青石板上，用力刻下一行字：

    “叛徒血屠，护我百年。吾父之友，吾之师。”

    他将那块青石板立在血屠身边，站起身来，将墨玉牌收入怀中，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线上那道通天的金色光柱。

    灵汐的声音轻轻从灯中传来：“苏布衣……”

    “嗯。”

    “走吧。”她说，“你还有账要讨。”

    苏布衣握紧断扇，转身，大步朝那道金色光柱的方向走去。

    身后，荒奴寨在晨风中沉默着。

    风穿过残破的寨墙，吹动那块青石板上的字，发出一阵细微的呜咽声，像是那老人最后的一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