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邪那张脸,“唰”地,白了个透。
他嘴唇动了动,艰艰难难地,问出了,最要命的那一句。
“那要是……”
“我付不起呢?”
霍老太的目光,在他脸上,淡淡一扫。
“点了灯,最后却付不起那个价——”
“行话,叫‘爆灯’。”
“爆了灯的人,新月饭店的规矩,剁手剁脚,都不为过。”
“看在你是吴家小辈的份上……”
她语气平平。
“至少能留条命在。”
无邪:“……”
他僵在那张椅子上,只觉得头顶那盏灯,烧得不是灯油,是他往后,半辈子的命。
他这会儿,别说从椅子上站起来,连笑,都快挤不出来了。
霍老太瞧着他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远了些。
“当年,九门之首,张大佛爷,张启山。”
“二月红的夫人丫头,得了不治之症,唯有一味叫鹿活草的宝贝,能起死回生,续那一线的命。”
“那鹿活草,偏偏要在新月饭店,当众拍卖。”
“拍卖之前,饭店里就放了话——”
“谁点了天灯,谁就是新月饭店未来的女婿。”
无邪听得,连呼吸都忘了。
霍老太接着往下说。
“佛爷那一回,为了兄弟,为了那一味救命的药。”
“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
“连点了三盏天灯。”
“不管日本人,把价抬到多高,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硬是从人家手里,把那三株药抢了回来。”
“可那一场,也把佛爷和二月红半生的家业,烧了个精光。”
霍老太顿了顿,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也正是那一回——”
“全北平的人,都知道了,佛爷,是新月饭店的女婿。”
“他就那么把饭店的大小姐,尹新月,风风光光地娶回了家。”
“从那以后这左手边的位置,这点灯的规矩,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了下来。”
无邪怔怔地听着。
佛爷当年,是明知那是火坑,为了兄弟,自己心甘情愿跳进去的。
那份魄力,那份家底,烧得起,也撑得住。
可他无邪呢?
他是稀里糊涂,被人一激,自己坐进来的。
别说三盏灯,他连这一盏,都烧不起。
鬼玺的价,开始一路往上走。
“五千万。”
头一声报价落下,无邪坐在椅子上,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都泛了白。
价格,像踩着梯子,一节一节,往天上爬。
无邪只觉得,那每一声,都不是在报价,是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重重地敲。
他身子晃了晃,差点,没坐稳。
“九千万。”
王胖子挤在旁边,那张脸,早就绿了。
他凑到无邪耳边,声音都在打飘。
“小三爷……你听见了么,九千万了……”
“胖爷我,这辈子,连九万的闲钱,都没攥热乎过。”
无邪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厉害。
“……一个亿。”
当这三个字,从主持人口中,清清楚楚,报出来的时候。
无邪“腾”地一下,差点没从椅子上,当场蹦起来。
一个亿。
他把自己连人带铺子,一块儿卖了,都凑不出,这个零头。
王胖子一把,把他按了回去,急得直瞪眼。
“坐着!你给我坐着!”
“你这会儿站起来,那灯,可就真爆了!”
中场,歇息。
霍老太瞧着无邪,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竟还有些闲情逸致。
她抬手,招了招。
“来人。”
“给小三爷,点一出《穆柯寨》。”
锣鼓家伙,当场就响了。
台上,那穆桂英,挂帅出征,唱得是英姿飒爽,有板有眼。
台下,无邪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去。
他满脑子,转的都是——
一个亿。
一根手指。
这账,可怎么收场。
锣鼓声,一阵紧似一阵,倒像是,催命的鼓点。
王胖子趁这乱乎劲,把头凑了过来,跟无邪头挨着头,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听我说。”
无邪眼神一动。
“你有主意?”
“一会儿,等台上,唱到最热闹的节骨眼。”
王胖子连说带比画。
“我数三声,咱们俩,同时起身,往门口冲。”
“小哥呢?”
“小哥身手最好,让他断后,谁追,他拦谁。”
“只要出了这道门,天高任鸟飞,他们上哪儿找咱们去?”
无邪咬了咬牙,心里飞快地盘算。
这主意,险是险了点,可眼下,似乎也,没有别的路了。
“……行。”
两个人自以为声音压得极低,又是在锣鼓喧天的当口,绝不可能有人听见。
可他们,谁也没留意到。
不远处的柱子边,立着一个,不起眼的伙计。
那人,叫声声慢。
生得平平无奇,可偏偏生了一双,天底下最灵的耳朵。
这厅里哪怕是落一根针,她都能辨出,是从哪个方向掉下来的。
无邪和王胖子,那几句,压在喉咙底下的悄悄话,一字不落,全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声声慢慢慢眯起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们要跑。”
“还要毁灯。”
这话,一传出去。
早已候在四周的棍仔,拎着棍子,当场就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王胖子一看这阵势,知道事情败露了。
他反倒,把心一横,伸手把那勒得难受的西装,“嗤啦”一声,扯开了前襟。
“得!”
“不装了!”
“胖爷我,本来就不是,当保镖的料!”
话音未落。
张麒麟,动了。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像一道没声的影子,直接从楼上跃了下去。
他落在一楼大厅,反手就拦住了,冲在最前头那一拨拎棍的伙计。
一场恶仗,就这么,当面锣、对面鼓地,炸开了。
铁三角,谁也没再藏着掖着。
小哥张麒麟,主打的,是一楼那些带棍子的棍奴,没人近得了他的身。
王胖子拦住那些,有头没脸一拥而上的保安,他拳脚沉力气猛,一膀子就能撞翻一个。
而无邪——
他死死坐在那张点天灯的椅子上。
“你别动!”
王胖子一边打,一边,扯着嗓子,回头冲他喊。
“给我坐稳了!”
“咱们跟那老东西打的赌,不能就这么白白算了!”
“你得替咱们,坐到四点半!”
无邪扒着椅子,看着两个兄弟,为了给他争这一口气,在人群里拼死拼活,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一咬牙,愣是把那椅子,坐得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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