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门，没等把脚焐热，麻烦自己找上了门。

    琉璃孙来了。

    这人是道上的老油条，一双眼睛生得比谁都精，今天本来是冲着鬼玺来的。

    可这会儿，鬼玺还没影，他便先在厅里堵住了无邪。

    他也不绕弯子，端着架子话里有话地，一句一句往吴三省身上引。

    “小三爷。”

    “你那位三叔——”

    “到底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这话问得又刁又毒。

    满厅里，不少看似在各忙各的人，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无邪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旁边，解雨辰先笑了一声。

    他没急也没恼，就那么端着半盏茶，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

    “琉璃孙。”

    “你这么惦记别人家的三叔，怎么不先回去，翻翻你自己家那本，烂了半截的账？”

    琉璃孙脸色一沉。

    解雨辰抬眼，唇角还带着笑，那话却像针，一根一根往人脸上扎。

    “还有吴家的人要是听到你在这嚼吴三省的舌根子，这人的命可就保不住了。”

    几句话，不轻不重。

    琉璃孙那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竟被噎得一个字都回不上来。

    无邪和王胖子在旁边，听得那叫一个通体舒畅。

    琉璃孙到底是场面上的人，僵了半晌，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好，好得很。”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他那脚步却又顿了顿，眼底那点阴鸷没收干净。

    沈知意瞧着他的背影，轻声道：

    “这号人吃了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多半在外头等着呢。”

    无邪没心思去管琉璃孙在外头憋什么坏。

    他今天来，心里头，只挂着一件事——

    找买家。

    解雨辰看了一圈突然道：“我知道买家是谁了。”

    样式雷那张图，水下那座瑶寨，还有张家古楼的门道，所有的线头，都攥在这位，老九门里头，唯一还活在世上的老人手里。

    解雨辰带着沈知意和沈知珩去了解家包厢。

    有服务生来请无邪，胖子和小哥跟着去了。

    霍老太，正坐在雅座上。

    她端着茶，慢慢呷着，眼皮都没怎么抬，一副早就瞧见了无邪、却偏要装没瞧见的模样。

    无邪走过去，把话说开。

    “霍老太太。”

    “样式雷的事，我想请您给我指条路。”

    霍老太这才掀了掀眼皮，语气慢悠悠的，滴水不漏。

    “年纪大了，记性坏。”

    “早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忘干净了。”

    “小三爷，你问错人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摆明了是要走。

    无邪那股子拧劲，当场就上来了。

    他往前一拦，话也说得硬气。

    “您今天不告诉我。”

    “我就一直跟着您。”

    “您去哪儿，我去哪儿，咱们看谁耗得过谁。”

    话音落下，他像是为了把这话坐实，赌气一般身子一矮，就在霍老太旁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大剌剌地坐了下去。

    这一坐，不打紧。

    满场，骤然一静。

    对面包厢的解雨辰，原本正端着茶，瞧见这一幕，脸色“唰”地就变了。

    他茶也顾不上喝，隔着大半个场子，连连朝无邪挥手，那口型压得又急又凶——

    起来！

    无邪隔得远没看明白，只当他是在给自己壮声势，还一脸莫名地朝他点了点头。

    解雨辰：“……”

    霍老太盯着无邪，盯了两秒，那张威严的脸上，反倒慢慢漾开一点笑。

    那笑，意味深长。

    “这不是你该坐的位置？”

    无邪还浑然不觉，往椅背上一靠。

    “坐都坐了，还能怎么着？”

    “好。”

    霍老太把茶盏，轻轻搁下。

    “那咱们，就打个赌。”

    “你要是有本事，在这张椅子上安安稳稳，坐到下午四点半——”

    “样式雷的事，不管你问什么，我老太婆知无不言，全告诉你。”

    无邪眼睛一亮，心想这有何难，不就是坐半个钟头么。

    他想都没想，一口应下。

    “一言为定！”

    “您可别到时候，又拿记性坏来搪塞我。”

    拍卖，正式开始了。

    厅里的人声，一点一点静了下去。

    最后一件，被两个伙计恭恭敬敬捧了上来。

    红绸揭开的那一瞬，离得近的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再也挪不开眼。

    那是一只玺。

    通体的玉色，被雕成了一个麒麟踏鬼的模样。

    麒麟昂首，鳞爪分明，脚下踩着的鬼魅，扭曲挣扎，连那鬼脸上的神情，都刻得纤毫毕现。

    灯光落在玺上，那玉幽幽地，泛着一层说不清、看不透的光。

    无邪的呼吸在那一瞬，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他猛地转头，去看张麒麟。

    ——这只玺，这麒麟踏鬼的样子，他见过。

    张麒麟进青铜门的那一回，在那扇门后，在门后那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只玺。

    一模一样。

    主持拍卖的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鬼玺最早的主人，是战国时候的鲁殇王。”

    “相传，当年鲁殇王，便是凭着这只鬼玺作信物，号令阴冥鬼卒，千军万马，战无不胜。”

    满厅哗然。

    千年不遇的东西，就这么摆在了眼前。

    张麒麟站在人群里，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眼睛，落在鬼玺上，久久没有移开。

    没人知道，他看着这只玺，想起的是门后的什么。

    无邪心里，翻江倒海。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难怪，神秘买家要收他的样式雷。

    难怪，这一场拍卖要选在新月饭店。

    难怪，连张日山那样的人，都要把这只玺摆上台面。

    这只鬼玺，这条线，从一开始就不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伙计捧着一盏灯，缓步上前。

    当着满场人的面，他将那盏灯，悬到了无邪的头顶。

    灯，亮了。

    霍老太端着茶，偏过头看着无邪，语气阴阳怪气，却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这饭店有些年头，没人点天灯了。”

    “无邪啊无邪——”

    “你今天可算是，给你们老吴家长脸了。”

    “天灯”两个字钻进耳朵。

    无邪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彻底落了地。

    他猛地想起，解雨辰方才为什么急成那样，拼命让他起来。

    他顾不上别的，凑过去，声音都发紧。

    “霍老太，您把话说清楚。”

    霍老太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

    “点天灯——”

    “这一场拍卖不管是谁出价，也不管人家出到什么价。”

    “你这个点灯的，都得在最高的价上，再往上加一票。”

    “加到最后，东西归你，账也全归你。”

    “说白了——”

    霍老太看着他，唇角似笑非笑。

    “今天这场，你无邪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