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这是何物?”上官清羽蹙眉问道。
“具体是什么东西,我就是说出来小公爷也未必能够想象得到。”
“总之此物一旦烧制而成,铺设在地面之上,几日之后便硬如岩石,平如镜面,任凭风吹雨打,车轮碾压也难毁其分毫。用它铺路,不仅比铺石板省力十倍,还经济便宜。”韩秋自信说着。
有道是.....想致富,先修路。
古今皆是如此!
在生产力得到促进的情况下,大禹除了考虑民生工程外,还应该想着更进一步去提升社会效率。
尤其是在运输方面。
把道路给修平整完好,带来的益处可太多了,不说能为驿站铺设而铺路,就说商队或军队之间的转运,就能省下不少的时间。
时间等于资源,等于金钱!
一天省一点,一地省一点,大禹如此大的土地,节省下来的时间不全能体现在效率上?
“切!”上官清羽不屑撇撇嘴,“韩大人莫不是在画饼,世间哪能有这等奇物?修路需要时间成本,就算路成,对于驿站又有什么可赚之处?”
韩秋笑道:“小公爷做生意需要看得长远些,驿站本身就不是赚短期之钱的。而且驿站的本钱为什么高呢?
还不是因为路难走,马跑得慢,人要多,站要密。
路若是平了,车马就能快上一倍,那么一站便能顶两站。
进而就能发现.....人手省一半,马匹省一半,价钱自然就降得下来。
价钱降了,百姓才用得起。百姓用得起,这生意才做得大,长此以往复利滚利,只会把盘子越做越大。”
上官清羽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不不不!韩大人,你不必拿这些话诓我。
姑且说水泥那东西价格低廉且好用,那你知道修一里路要多少夫役吗?
前朝修驰道,耗尽了多少民力。就凭我们上官家,掏空家底也未必能把路从京城修到扬州。”
“我当什么事,你们上官家没钱,我和六殿下有钱啊!你以为这个生意是单独给你们一家干的?”
韩秋都被逗笑了。
自己从头说到现在,可没有说上官家能独揽生意,这么大的操作盘,没有多方投资,起步都起步不来。
起码也得先拿出个一百万两白银,以李琰和韩秋目前的家底,保留必要的活钱,到时候还是得与其余皇商合作一二。
至于上官家,顶多让其在一州或一道上吃块肥肉罢了。
上官清羽深吸一口气,立马精神了不少。
“嘶....韩兄,你是说六殿下包括那些皇商都会参与?”
他再开口,对韩秋的称呼都变了。
如果这背后有皇子和皇商撑大头,就不必担心赔钱的事了。
“咳咳!小公爷刚刚还阴阳怪气叫我什么韩君子,现在怎么叫上韩兄了?”韩秋轻咳一声,翻了个白眼。
“哎呀~适才相戏耳~”上官清羽一副看人真准的表情,恭维道:“谁说我是阴阳怪气了,我上官清羽好歹也叫六殿下一声表哥。”
“韩兄你又是六殿下的妹夫,我叫你一声兄长也没毛病吧?”
啊对对对,小公爷他没毛病!
上官清羽收敛谄媚之色,“好吧我承认,刚刚是有点不屑一顾,主要我们家实在没什么钱了。韩兄你又把那水泥吹得如此邪乎,谁知道真假?”
“呵呵!反正就是得六殿下参与,你才相信是真的?”
韩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总感觉这小子是瞧不起自己,自己是谁?
那好歹也是驸马爷,格物司的扛把子。
“哼!”韩秋放下碗,严肃看着他:“一年前,谁信冬日里能烧几块煤饼取暖一整夜?
谁信一座小炉子能炼出砍断旧刀的钢刀?谁信番邦来的番薯能一亩收两千斤?
这些东西,当初说出来,旁人的脸色也和小公爷现在差不多。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不相信我这个格物司主事的能力。”
上官清羽张了张嘴,一时间哑口无言。
目光不禁看向角落中那还在燃烧的煤炉。
蜂窝煤噼里啪啦烧着,放在往年谁家二月天还烧炭取暖?
今年格物司的蜂窝煤无疑让太多人过上了安稳舒服的好年。
至于破军刀与海外番薯之事,更是商报上写过好几回。
这些东西,确确实实都是格物司弄出来的功绩。
自己还有什么不相信韩秋的理由呢?
上官清羽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狭隘,“哎呀韩兄,我的错我的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别生气啊!”
“哼!”韩秋趁热把话说明白,“我今日也把条件说清楚。你们家的那块高坡地,按官价折银收归格物司,做火器外场。
坡下官道旁另有一片荒地,上官家若是愿意,可以留着不卖,将来做水泥窑场。
烧窑的方子由格物司来研究,等成品出炉,窑场由上官家出钱出人经营,格物司会派匠人指点,所出的水泥先供格物司外场铺路试用。”
“只要试验的这条路铺成了,从城东一路铺到外场,届时陛下的车驾来巡视.....”
“到时候陛下问起来,你说这路是谁铺的?”
“这.....”上官清羽咽了咽口水。
卧槽!竟然还能让陛下巡视?
那这功劳他们承恩公府也能沾一点啊,龙颜大悦岂不是又有赏赐。
“我会说.....是承恩公府出的力,是皇后娘娘母家替朝廷分忧。”韩秋淡然自若道。
这个回答让上官清羽瞪大了眼睛,万万没想到韩秋要把功劳让给他们家。
“韩兄,这.....这不太好吧,功劳单单给我们家?”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看你们努力与否!”
韩秋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目的,说白了就是卖给皇后娘娘面子。
但是这个人情偿还不能明面说,说了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上官清羽心中无比激动,这韩兄还真是厚道啊。
他折腾海贸被人骗走两万两,倒腾生漆又赔了个底朝天,京里那些世家子弟当面喊他小公爷,背后都管他叫散财童子。
家里的赏地卖了一块又一块,府里的进项一年少过一年。
上官家有爵无职,姑母在宫中又从不替娘家说一句话,没人求他们办事,自然也就没人上门孝敬。
再这么下去,连府里那些家奴的月钱都要发不出来了。
现在赚钱的机会摆在面前,没准还能得到陛下的看重。
上官清羽端起碗,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重重放在桌上。
“韩兄,小弟从今往后但凭驱使,这买卖我干了!”
“就是....我爹那边,我回去自会去说。这荒地留做窑场的事,韩大人到时候总得留个印信,要不然我爹会觉得我听了个大饼,没有丝毫主见。”
“哈哈,这个自然。”韩秋笑了笑,“只是小公爷也得应下在下一条。”
“什么?”
“窑场的营生,是正经买卖。用人雇工按市价给钱,不许拿国公府的名头压价,不许强占旁人的地,也不许借着皇后娘娘的名头在外头招摇。”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会第一个把窑场收回来。”
上官清羽站起身,郑重道:“放心韩兄,我这个人最是听劝。”
两人约定,三日之后由上官无极出面,将上官家名下的地契带到格物司,与坡西几户富户的地契一并核对,官价折银之事再请户部那边来人会同丈量。
谈妥之后,上官清羽便起身离开。
等他走后,谢平也将马车整顿好等着韩秋。
韩秋路过他身边,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谢平啊你说我和小公爷今日谈话,可有不妥?”
“这....”谢平讪讪一笑,很明显这是在点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出于锦衣卫的职责,他应该如实上报。
但他现在为了进步,谁能提携自己显而易见。
他连忙道:“大人与小公爷洽谈,属下听得不真切,想来是并无不妥之处。”
“哦,原来是这样.....”韩秋意味深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是聪明人上道。
洽谈圆满完成,韩秋也该回去忙碌其余事。
谢平坐在车外挥舞着马绳,扭头朝着车厢内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解。目前格物司各处研发项目,貌似也没有和水泥相关的东西?”
“您说的那水泥真的能行吗?如果真的能行,以属下对上官家父子二人的了解,咳咳.....怕是不会那么容易成事!”
上官无极和上官清羽父子二人做生意那是出了名的臭。
多为公卿中调侃的对象。
谢平也是不想韩秋这边所托非人,白白浪费了钱,毕竟格物司的钱向来都是花在刀刃上。
他心中也已经有了大集体的概念,只有大集体赚钱,他们每个人才能分得更多的钱。
“呵呵,这个不必多问,本官说能它就一定能。至于上官家这对父子,你不觉得是块不错的招牌吗?”韩秋望着荒坡,心里暗暗盘算着。
他今日前来,本就没打算硬和上官家较劲。
相反这也是个与皇后娘娘难得的亲近机会。
承恩公府说是外戚,实则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这些年捐银捐粮倒是带头,就是父子有点败家。
上官皇后对此也时感头疼。
这样的人家,不怕他贪,只怕他穷急了乱来。
若是真让上官清羽那小子去开赌场、开花船,回头被御史一参,皇后脸上无光,陛下心里也不痛快。
那日在紫薇宫暖阁里,皇后几句话便替他解了外场的难处,又在济医的事上点拨了他一回。
太子是皇后亲生的,李琰不是。
将来若真有那一日,李琰坐上了那个位置,皇后这位嫡母是何处境,上官家又是何处境,旁人心里难免要掂量。
一句话能成事,也能坏事。
韩秋不想让这位贤后将来在陛下耳边,对李琰只说半句好话。
如今替上官家寻一条正经营生,功劳记在皇后母家,于格物司也有用处。
这便是他今日来之前就想定的目的。
至于水泥。
韩秋心中已然有所计较。
石灰石、黏土,按比例磨细,入窑烧成熟料,再掺些石膏磨成粉,大致就是这么个道理。
难就难在火候,估计也得需要个上千度吧?
好在格物司的高炉已经能稳定出铁,改装一下应该不成问题。
当然.....真要一步到位烧出后世那种水泥,眼下怕是不成。
可退一步,先用石灰掺火山灰、碎砖粉,做成三合土一类的东西,铺一段试验路,倒是有几分把握。
慢慢试,慢慢调,总能一点点搞出来。
至于石灰石从哪里采,黏土要什么成色,窑要怎么砌,一窑要烧几日,烧出来的熟料要用什么磨......
这些也都得回去和杜青山、周墨他们一样一样商量。
“哎,这一天天事情可真多。”韩秋打了个哈欠,“也不知那毒酒案子背后的人,什么时候能再露马脚。”
......
同一日,入夜。
城西归义坊后巷,一家关了门的皮货铺子。
前头的铺面黑着灯,后院地窖里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窖里不大,四壁堆着成捆的羊皮,膻味混着潮气,熏得人鼻子发痒。
一张矮桌,三个人。
坐在上首的是个四十上下的中年官员,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鼠皮袄,头上只戴一顶寻常的幞头,脸上白净,下巴留着修剪得齐整的短须。
他名叫梁承恩,任内府监丞,掌内廷器物出纳的复核。
早年在工部营造司当差时,他是崔延年手下的书吏,崔延年提携了他三年,算是崔门正经的门生。
崔延年致仕归乡之后,他留在了内府,器库那边的出入簿册,最后都要经他的手。
他对面坐着一个高个子的汉子,戴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半张脸轮廓深,鼻梁高,一双眼窝陷得厉害。
身上穿着胡商常穿的翻领长袍,腰间系着皮带,带扣上是一头回首的鹿。
旁人叫他康拔延。
第三个人坐在角落,是个瘦小的胡人少年,一直低头给炭盆添炭,一言不发。
梁承恩把手里的茶碗重重放下。
“那匹马,果真被格物司的人牵走了!!”
“此子断不可留,断不可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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