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韩大人，俺老张今早可是奉赵千户之命将汗血宝马送了去，应该没问题吧！”

    “没什么问题，马儿没事。”韩秋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中堂。

    桌案上摆着昨日整理的卷宗和几份新送来的供述，他逐一翻看。

    赵金成的补充供词中提到一个细节，那自称庆王府执事的高瘦男子，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韩秋拿朱笔将这条圈了出来。

    庆王府的人员名册，锦衣卫那边应当有底。左手小指残缺，这是个能核实的线索。

    若庆王府中确有此人，那借券之事便不算无中生有。

    若没有，那这个“执事”的身份本身就是伪造的。

    他又翻到任庆丰家眷的问讯记录。

    任庆丰之妻供称，那匹汗血宝马是丈夫去年腊月牵回来的，说是托人从西边买的，花了六百两。

    她不识马，只觉得比寻常马高大漂亮，丈夫说是要送给一位贵人。至于哪位贵人，任庆丰从未提过。

    六百两买一匹市价两千两的汗血宝马，虚报的一千四百两去了哪里？

    任庆丰赌债三千两，暗账上靠盗卖宫中旧器断断续续填了一千余两，缺口仍有近两千两。

    如果马票上只写了六百两，那剩下的银子是任庆丰自己吞了去还赌债，还是另有人从中抽走？

    韩秋将两份供词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数字之间来回比对。

    “匡七。”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去找赵千里、赵千户，让他把李氏商会外围车马行近一年的马匹交割底账调过来。不是任庆丰那一匹，是所有交割记录。”

    “另外，让王博文去一趟西市巧宝斋旧址，赵金成被拘后铺子已经封了，但他的学徒和伙计应该还在附近。找到他们，问清楚那只仿铸金杯从接货到交工，中间有没有旁人来催过进度、看过成色。”

    “是。”匡七领命而去。

    李秋月站在中堂门口，看着韩秋翻阅卷宗、调派人手，原本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渐渐收敛了几分。

    李楚宁凑到她耳边，小声道：“看吧，我就说韩哥哥破案很厉害的。”

    李秋月撇撇嘴，破案什么的她根本不感兴趣，而且也看不懂。

    她就想知道自己老爹什么时候能出来。

    韩秋将手中的卷宗合上，站起身来道：“走吧，看样子我们还是得回格物司一趟。”

    “张猛你随我一同！”

    “是！”

    很快一行人，再度回到格物司·西厢院处，那匹汗血宝马跟前。

    枣红色的骏马正安静地嚼着草料，见有人靠近，抬起头打了个响鼻。

    韩秋绕着马缓缓走了一圈，目光很快落在马鞍下方的一处皮扣上。

    皮扣是新换的，颜色比周围的旧皮深了一个色号。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处皮扣的缝合针脚。

    “匡七说得对，这马正当青壮。”他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可这副鞍具却不是原配的。”

    马是好马，鞍是旧鞍。

    只怕是有人在这匹马转手的过程中换过鞍具。

    韩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对张猛道：“张百户，把这副马鞍卸下来，里里外外翻一遍。鞍垫、护甲、肚带，每一处夹层都不要放过。”

    张猛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翻马鞍，但跟韩秋办了这么多案子，早就习惯了先干再问。

    “得嘞，大人您放心！”

    他撸起袖子便去卸鞍。

    韩秋负手立在院中，看着张猛笨手笨脚地和那匹不太配合的汗血宝马较劲，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张猛费了半天劲，欲要卸鞍，奈何汗血宝马非常不配合，先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又甩着脑袋朝着张猛用力拱去。

    张猛骂骂咧咧地稳住马头，左手强行按住马颈，右手去解肚带上的搭扣。

    “嘿，你这畜生，俺老张好歹也在马背上混过两年，还能让你给欺负了？”

    一旁的李秋月见此一幕，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大无语之色。

    “那个张百户，你就不能从右边解吗？”

    “这匹马显然是认左手，你换个边，先摸它的脖子，不要一上来就扯带子啊。”

    张猛扭头看了一眼，并不认得李秋月是何人。

    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就绕到另一侧试试。

    果不然，这下顺当了许多。

    肚带儿松开，鞍子被整副抬了下来，直接撂在一旁的青石地板上。

    仔细看的话，鞍下还压着一张厚厚的鞍垫，边缘已磨起了毛。

    远远就能闻到一股汗与草料混杂的膻气，显然是很久没有人更换马鞍了。

    李楚宁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小步，小声嘟囔道：“这这味道好难闻呀。”

    “哈哈，你们姑娘家家，往后让让，离远一些。”

    “马身上的东西哪有香的？”

    韩秋笑着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李秋月身上，不由得赞许。

    该说不说，这曹国公府家的大小姐不愧是武勋一脉出身，对驯马都有一番见解。

    韩秋蹲到马鞍旁，上下打量着。

    这副马鞍用的是常规木架，外头蒙着一层牛皮。

    鞍桥前后都不是很高，确实像是西域那边马鞍的配饰。

    只不过，韩秋略显疑惑，伸手碰了碰左侧的鞍翼，那与鞍垫相连的一处皮扣，看上去倒像是新的，扣环铜色明亮，扣下甚至还垫着一块比周围还要深一截的皮子。

    韩秋伸手在那皮子周围来回摸了两遍，又翻过鞍垫看了看底面，这才抬头道：“张百户，把这块鞍垫的缝口拆开，就从这个新皮扣底下起手，顺着外侧的缝线挑开。”

    “不要拿刀乱划。”

    “得嘞。”

    张猛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是随身携带的短兵器，也是以防万一。

    很快便将鞍垫的缝口撕开，而后伸手指进去摸了摸，顿时眉头一皱，又往里伸了半截。

    “咦？这是什么？大人，里面好像有东西啊，硬的。”

    韩秋眼前一亮：“快快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