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刮过老槐树的枝桠,刚才还躺在树阴里的女尸突然直挺挺坐了起来。她的脖颈以一个正常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歪向一边,七窍往外冒着黑红色的血泡,喉咙里发出像破风箱被人攥住的“呼噜呼噜”声,两只青黑色的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叶长生他们这边爬。
赵顺吓得往后跳了一步,手里的剑“唰”就拔出来了,剑身上的清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凌清辞的剑已经出鞘半寸,剑尖刚要抬起来,叶长生的手就按在了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掌很稳,带着一点淡淡的、让人心里瞬间安定下来的温度。
“别砍。”叶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盯着那个女尸爬过的泥地——她爬过的地方,泥土里正渗出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黑红线,那些线连在一起,像一张藏在地下的网,正一点点往院子的方向收。
“这不是尸变,”叶长生蹲下身,指尖在地面的黑红线上轻轻一点,那根线瞬间像被烧红的铁丝烫到一样缩了回去,“是阵已经启动了。再晚半炷香,这张网就会把整个村子罩死,到时候连太阳照进来的光都带魔气,村里那两百多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顺咽了一口唾沫,握着剑的手还在抖:“阵?什么阵?我们玄岳宗每年都派人来这一片巡查,从来没发现过有魔修布阵啊?”
“人家布了三年了,你们巡查的时候,人家早就把阵眼藏起来了。”叶长生站起身,抬眼扫过整个村子的屋顶。此刻村子里静得可怕,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死死的,没有一点炊烟,也没有一点人声——不是村民不想出来,是这张网已经把所有出口都封死了,村民们从三天前开始,就已经成了这阵里养的血食。
凌清辞这时已经从袖袋里摸出一叠清心符,指尖捏诀,符纸“啪”一声燃起来,淡白色的光在院子里铺了一个一丈见方的圈:“我布个净界,我们在圈里说话,外面的阵察觉不到。”她跟着周玄岳学了十几年的净化术,这一手清心符布出来,连三阶魔祟都进不来,刚把光罩落定,刚才爬过来的女尸“噗通”一声倒在圈外,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成了一滩软泥。
叶长生的本源道基此刻烫得越来越厉害,他闭上眼睛,把一丝灵气顺着脚下的黑红线往地下探——那线像活的一样,顺着泥土往地下钻了三尺,连到一个埋在村西头土地庙底下的铜铃上。铜铃周围堆着七具穿粗布衣服的尸骨,尸骨的肋骨都被抽走了,摆成了一个北斗七星的形状,每根肋骨上都刻着细小的魔纹,正在缓缓吸收从村民身上抽出来的怨气。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脸色已经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村西头的土地庙底下,是阵眼。”叶长生抬手指了指村西的方向,“埋了七具尸骨当引,抽了全村人三天的生气,养的不是低阶魔祟,是给幽姒魔姬留的一道分身。刚才那个老乞丐,就是这阵的守阵人。”
赵顺瞬间就急了,抬脚就要往外冲:“那我们现在就去把阵眼砸了!把村里的乡亲都救出来!”
叶长生伸手就把他拽了回来:“你现在踏出这个净界,脚下就会触发三道暗纹,阵眼瞬间就会把你全身的精血抽干,喂给底下的铜铃。你以为人家为什么给你留了这么长时间说话?就是在等你们这些带灵气的修士送上门,多攒几口气,好让那道分身早点醒。”
赵顺的脚刚迈到净界边上,听了这话,硬生生僵在原地,脸憋得通红。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魔修的阵不是靠蛮力就能破的,人家从一开始就算准了他们会急着救人,专门在出口布了杀招。
凌清辞看了一眼跟着赵顺过来的五个外门弟子,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从刚才进院子开始,这五个人里有一个叫陈默的弟子,眼神就一直往村西头的方向瞟,手里的剑攥得比其他人都紧,指节都泛了白,听见叶长生说阵眼在土地庙的时候,他的肩膀还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一张清心符捏在手里,指尖凝了一点灵力。就在叶长生刚掠出院子的瞬间,陈默的手悄悄伸进了袖袋,摸出一张黑黄色的符纸,指尖刚要把符纸往净界外面弹,凌清辞的剑脊“啪”一声就拍在了他的手腕上。符纸掉在净界的边缘,刚沾到外面的黑红阵纹,瞬间就燃成了一滩黑红色的烟,把净界的光罩都熏得晃了晃。旁边的赵顺和另外三个弟子都愣住了,转头看向陈默。陈默的脸瞬间白得像纸,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摸腰间的佩剑,凌清辞另一只手的剑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剑身上的清光映着他脸上的冷汗:“你袖袋里还有三张引魔符,是幽姒魔姬座下暗卫的路数,跟我说实话,你在玄岳宗藏了多久了?”
叶长生这时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指尖凝了一点淡金色的灵气,在瓦片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破阵符:“我现在去拆阵眼,你带着赵顺和这几个师弟守在净界里,不管外面听见什么声音,都别踏出圈子一步。”他把瓦片递给凌清辞,“等我把阵眼的铜铃摘下来,你就把清心符往天上扔,符纸炸开的光会把这张网撕开一个口子,村里的村民就能顺着光跑出来。”
凌清辞刚要点头,叶长生已经足尖一点,像一片影子一样从净界的边缘掠了出去。他走的是阵纹之间的空隙,每一步都踩在黑红线错开的地方,连一点灵气波动都没露出来——这是他本源道基里自带的上古隐匿术,十万年前神魔大战的时候,上古修士就是靠这个在魔阵里穿行,找阵眼的。
从院子到村西头的土地庙,一共一百二十步。叶长生沿着阵纹的空隙走,路过第三户人家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到窗纸上映着的人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攥着没缝完的粗布褂子,手指一下一下机械地扎着针,可她的影子早就和地下渗出来的黑红线连在了一起,眼神空洞得像没睡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抽走了半口生气。再过去两户,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趴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糊窗的棉纸上画,画的正是那个花瓣形状的魔姬印记,他自己脸上还带着笑,像在画今天要去摘的山枣,根本不知道自己画的东西,正在把外面的魔气一点点往屋里引。叶长生的脚步没停,心里却沉得更厉害。这个守阵人根本不是什么刚潜进来的外来魔修,他在这个村子里待了至少半年,和这些村民熟得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白天扮成走街串巷的货郎,或者讨饭的乞丐,晚上就偷偷在地下加阵纹,等村民发现不对的时候,早就已经成了他圈养的血食。他走了一百步的时候,就闻到了土地庙门口飘出来的那股熟悉的腥甜味,比院子里重了十倍不止。土地庙的门虚掩着,供桌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供品盘里还放着三个刚摘的山枣,和老槐树下尸体旁边滚的那几个,连枣皮上的虫眼都长得一模一样——这是刚才那个老乞丐走之前摆上的,用来给阵眼“上供”。供桌底下的泥土被人挖开了一个坑,那个铜铃就埋在坑底下,铃身上刻满了黑红色的魔纹,正随着村里村民的心跳,一下一下轻轻晃着,每晃一下,村子里就有一个村民的身子轻轻抖一下。
叶长生蹲下身,刚要伸手去碰那个铜铃,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供桌腿边,露出半块裂成两半的木牌。他捡起来一看,那是玄岳宗内门弟子的腰牌,木牌正面刻着玄岳山的山纹,背面刻着一个“陈”字,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这是三天前才埋在这的,埋的人走得急,没把腰牌捡干净。
他刚把腰牌攥在手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是从院子方向传过来的,是那个叫陈默的弟子的声音。叶长生瞬间转身往回掠,刚掠出两步,就看见土地庙门口的阴影里,黑红色的雾气慢慢聚成了那个老乞丐的样子。
老乞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的紫红色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火,他盯着叶长生手里的半块腰牌,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哑得像刮过骨头:“小朋友,你找错东西了。”
他话音刚落,整个土地庙的地面突然开始震动,埋在坑底下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刚才叶长生踩过的所有阵纹瞬间全部亮了起来,黑红色的光把整个村子照得像浸在血里。院子方向传来赵顺的吼声,还有凌清辞剑出鞘的清鸣。
叶长生攥着那半块腰牌,盯着眼前的老乞丐影子——他知道,这趟落风村,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偶然撞见的邪祟事件。人家等他,等了不止一天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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