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村的老槐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树身粗得要三个成年汉子手拉手才能围过来,枝桠斜斜伸出去,把村口半片空地都罩在阴影里。叶长生和凌清辞走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刚过午,本该是村里妇人端着木盆在井边浣衣、半大孩子追着黄狗跑的热闹时候,可此刻整个村子静得反常,连蝉鸣都歇了。
凌清辞刚要抬脚往村里走,叶长生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节微微收紧。凌清辞一愣,顺着他的目光往老槐树底下看——树阴里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村里常见的粗布短打打扮,脸色青得像被霜打过的菜叶,嘴角凝着黑褐色的血痂,手边还散着半篮没捡完的山枣,滚了一地。
空气里飘着一丝淡得几乎闻不出来的腥甜味,不是烂果子的酸,也不是牲口血的锈味,是那种钻进鼻腔里就往人肺腑里钻的、凉丝丝的怪味。凌清辞是玄岳宗出身,修的是清玄道心,对邪祟气息天生敏感,瞬间后背就浸了一层冷汗,手悄悄按上了腰间的佩剑剑柄。
“别碰。”叶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凝出一点细得像针尖的淡金色灵气,蹲下身没靠近尸体,只是把那点灵气往老槐树根部的泥土上一送。灵气刚碰到地面,那层浮在土面上、薄得像纱的黑红色雾气瞬间就往泥土缝里缩,像被火烫到一样。
凌清辞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这是……魔气?”
她跟着玄岳宗大长老周玄岳下山除过三次邪,见过被魔修夺舍的修士,也见过尸洞里养出来的阴煞,但这种像活物一样往土里钻、连气息都藏得这么深的魔气,还是头一回见。
叶长生没立刻答,他盯着那道缩回去的黑红痕迹,眉头皱得很紧。他身上的本源道基从刚进村开始就一直在微微发烫,像藏在怀里的一块暖玉突然被火烤着,那股熟悉的、十万年前神魔大战时漫无边际的毁灭气息,隔着一层薄薄的土,顺着灵气的触感往他识海里撞。
这不是散修弄出来的低阶魔祟。
就在这时,村道尽头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五个穿着灰布道袍、腰上别着玄岳宗木牌的外门弟子举着法器跑过来,为首的那个脸上还带着汗,看见地上的尸体,脸瞬间就白了,扬手就要从袖袋里掏火符。
“快烧!这是山里头传出来的黑死病,沾着就没救!”他嗓门很大,周围树叶子都被震得晃了晃,手里的火符已经捏出了火星。
叶长生一步跨过去,抬手就按住了他捏着火符的手腕。那外门弟子愣了一下,刚要发怒,抬头看见叶长生的眼睛,到嘴边的骂声突然就咽了回去——叶长生的眼神太静了,像结了冰的深潭,没有半分火气,但他捏着自己手腕的力气大得不像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点火符的火星瞬间就灭了。
“这不是病。”叶长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你手里的火符一烧,埋在土底下那点东西就会顺着烟飘出去,半个时辰之内,整个落风村连活物都剩不下。”
那外门弟子叫赵顺,跟着周玄岳在青崖域守了三年,见过不少世面,可被叶长生这么盯着,后背莫名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旁边的师弟年轻气盛,伸手就去推叶长生的肩膀:“你是什么东西?我们玄岳宗办事,轮得到你一个野修插嘴?”
他的手刚碰到叶长生的衣袖,叶长生连动都没动,那年轻弟子就像撞上了一堵软墙,整个人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照妖镜“哐当”掉在石头上,镜面裂了一道缝。
凌清辞这时才上前一步,把腰间的玄岳宗弟子令牌摘下来晃了晃。赵顺一眼看见那枚刻着玄岳宗山纹的令牌,脸瞬间就变了,连忙拱手行礼:“原来是内门凌师姐,我……我们不知道您在这。”他刚才还端着的架子一下子散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凌清辞是周玄岳最看重的关门弟子,在整个青崖域年轻一辈里,没人敢不给她面子。
“赵师弟,”凌清辞的声音也沉,“你刚才说这是黑死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咽了口唾沫才说:“今早天刚亮,村里的放羊娃跑到山路上,说看见山坳里冒红雾,刚跑回来喊了一声就倒了,我们几个是接到山民的报信赶过来的,到的时候就已经成这样了。大长老本来也要过来,只是玄岳山那边今天封山的禁制出了点问题,他走不开,让我们先过来把尸体处理了,别让邪祟扩散。”
叶长生蹲下身,从地上捏起一片沾了黑血的槐树叶,指尖那点淡金色的灵气轻轻一裹,树叶上的黑血瞬间就化成了一缕黑烟,被他用灵气封在了手里捏着的一片梧桐叶里。梧桐叶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那里面裹着的魔气在撞,像有什么活东西在里面扑腾。
“这魔气是养出来的。”叶长生把梧桐叶递给凌清辞,“你闻闻,里面裹着三股怨气,都是刚死的人的,有人在这底下埋了引气的东西,把村民的怨气抽出来养魔,这三个只是先死的,等太阳落山,土底下那点东西吸够了第一口血,整个村子两百多口人,一个都跑不了。”
赵顺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他刚才只想着赶紧把尸体烧了交差,根本没往这方面想——青崖域太平了快一百年,宗门口里的长辈早就说魔修被赶去了极北冰原,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了,谁能想到这荒村野地里,真有人在偷偷养魔?
就在这时,村东头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音尖得像针扎进耳朵里。叶长生瞬间起身,足尖一点就往声音来源掠过去,凌清辞跟在他身后,佩剑已经出鞘半寸。
尖叫是从村东头的一户农家院里传出来的。院门口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框直往下滑,指着院子里的柴房说不出话。叶长生一脚踹开柴房门,门轴“吱呀”一声响,柴房里堆着的柴火散了一地,一个穿玄岳宗外门弟子道袍的人倒在柴堆上,脖子上有两个黑紫色的指印,整个人已经硬了。
更让凌清辞心头发紧的是,那弟子的道袍胸口处,印着一个淡淡的、像花瓣一样的黑色印记——那是幽姒魔姬座下暗卫独有的标记,她只在宗门密卷里见过一次。密卷里写,一百年前幽姒魔姬被正道十八宗联手打落幽渊,座下暗卫全军覆没,怎么会现在出现在这小小的落风村?
叶长生伸手摸了摸那弟子的颈动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抬头对凌清辞摇了摇头:“死了不到一炷香,被人抽走了全身的精血,是来探路的。”
赵顺跟过来,看见自己师弟的尸体,眼睛瞬间就红了,攥着剑就要往外冲:“是哪个天杀的魔崽子?敢在玄岳宗的地盘上杀人!”
叶长生伸手把他拦住:“你现在出去,就是给人家送精血。你没发现吗?从我们进来到现在,村子里连一只狗都没叫过,空气里那点腥甜味比刚进村的时候重了三成,人家早就在这院子周围布了引气的阵,就等着我们这些带灵气的修士上门。”
他蹲下身,用剑尖在柴房的泥地上轻轻划了一圈,泥地上瞬间浮起四个黑红色的符文,刚好把柴房围在中间——那是聚阴引魔的阵纹,不是低阶魔修能画出来的,线条流畅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古字,带着一股古老的、不属于当下修仙界的邪气。
凌清辞蹲下来,指尖碰了碰那符文边缘,瞬间被弹了一下,指尖麻得像被针扎了一下:“这阵纹……不是近百年的路数。”她跟着周玄岳学了二十年的阵法,青崖域周边所有魔修布的阵她都认得,可这种带着上古气息的阵纹,她只在玄岳山藏经阁最底层的石刻上见过——那是十万年前神魔大战时期,魔将用来圈养生灵精血的战阵。
叶长生的脸色比她还沉。他身上的本源道基烫得越来越厉害,识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破碎的画面:十万年前,漫山遍野都是这种黑红色的阵纹,魔将举着骨刀,把一整个宗门的修士赶进阵里,抽干他们的神魂喂给封印底下的上古神魔。那股熟悉的、让人骨髓都发寒的气息,和此刻柴房里飘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刚要说话,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叮铃叮铃,轻得像风吹动檐下的铁马。赵顺瞬间握紧了剑,凌清辞的剑完全出鞘,剑尖斜指着门口。叶长生却抬手按住了两个人的肩膀,示意他们别出声。
铃铛声在院门口停住了。
一个穿粗布灰袍的老乞丐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脸上沾着灰,手里攥着半个干硬的窝头,抬眼往柴房里看了一眼,目光刚好和叶长生对上。那一瞬间,叶长生看见老乞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紫红色,像藏在泥里的血花,快得让人以为是看花了眼。
“几位仙长,”老乞丐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晃了晃手里的拐杖,“这村子啊,不能待。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山底下那位老人家,就要醒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拐杖点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叶长生刚要追出去,凌清辞突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指着老乞丐刚才站过的地方——泥地上留着一个黑色的花瓣印记,和刚才死去那弟子胸口的标记,分毫不差。
风从村外的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越来越重的腥甜味,老槐树的叶子突然哗啦啦响成一片,刚才那层缩到泥土里的黑红色雾气,此刻正顺着老槐树的树干,一点点往上爬。
叶长生看着院门外空荡荡的村道,指尖那点淡金色的灵气正在微微发烫——他知道,他们刚一脚踏进落风村,就已经掉进了一张铺了一百年的网里。而刚才那个老乞丐,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根本不是无意的。
人家从他进村的第一刻,就认出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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