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婉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

    黄婉婷不是没想过找苏砚，苏砚忙前忙后给周志良正骨，一分钱没收，那会儿她心里头是念着这份好的。

    可如今，黄婉婷得张口借钱了，这嘴，比死还难张。

    “谁？”

    “苏大夫，是我，黄婉婷。”

    门开了，苏砚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圈青黑，头发也没好好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事？”

    “苏大夫……”

    黄婉婷低着头，捏着衣角，半天才开口，“我想跟你借点钱，不多，三块五块就成，先把志良的药续上，等志良好了，挣了钱，一分不少还你。”

    苏砚没接话，看了黄婉婷好一会。

    “黄婉婷，这话我上回就跟钱婶子说透了，周志良的病，我不看了，钱，我也不会借。”

    苏砚不会因为周家换了一个人来，他就会心软。

    “苏大夫，我知道您生我婆婆的气。”

    黄婉婷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志良是无辜的……他要是再拖下去，这腿就真废了。”

    “周志良是无辜的，这话不假。”

    苏砚看着黄婉婷，“可药钱是个无底洞，你今儿借五块，明儿借十块，后儿呢？我苏砚不是开钱庄的，你婆婆那口气不咽，这病，谁来治都是白搭。”

    黄婉婷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为难。”苏砚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你婆婆前脚带人去厂里告我，后脚你再来借钱，这钱我要是借了，往后这院子里的人，谁还把我当回事？”

    黄婉婷的脸一下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闭上，她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苏砚家。

    苏砚看着黄婉婷走远，轻轻叹了口气，把门关上了。

    黄婉婷低着头往东厢房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不敢擦，怕被院里人看见。

    黄婉婷心里头乱成一团麻：苏砚不肯借，秦文忠又说没钱，志良的药，明儿就断了，她嫁到周家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过日子这么难。

    屋里有志良的哼哼声，一声比一声清楚，黄婉婷抹了把脸，正要进门，隔壁屋门忽然探出个脑袋，正是秦文忠。

    “志良媳妇！志良媳妇！”

    秦文忠眯着眼，笑呵呵地朝黄婉婷招手：“过来，过来，大爷跟你说个事儿。”

    黄婉婷脚步一顿，她心里还记着这老东西上回撺掇钱婶子去告苏砚的事，不想搭理，可转念一想，秦文忠上回赔了五块钱，手里总归是有钱的。

    黄婉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秦大爷，您找我？”

    黄婉婷很是疑惑的问道。

    “进屋说，进屋说。”秦文忠把她让进屋里，顺手把门掩了掩。

    屋里光线昏暗，秦文忠的老伴串门去了，家里就他一个人。

    秦文忠给黄婉婷倒了碗水，还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炒花生，往她面前一推。

    “吃，别客气。”

    秦文忠在她对面坐下，笑眯眯地打量她，“志良的病，咋样了？”

    “还是那样，疼得下不了地。”

    黄婉婷没碰那花生，低着头，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了。

    “秦大爷，我……我想跟您借点钱，五块就成，给志良抓药。”

    秦文忠啧了一声，摇头叹气：“志良这后生，可惜了，头两年在厂里，多精神个小伙子，如今……”

    秦文忠抬眼看了黄婉婷一眼，话锋一转，“婉婷啊！你嫁进周家，也没享过一天福，大爷瞧着，心里都替你委屈。”

    黄婉婷没接话，头垂得更低。

    “至于借钱？”

    秦文忠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哎呀，婉婷啊，不是大爷不帮你，你也知道，上回为了你婆婆那事儿，大爷赔了五块，回家让老婆子骂了好久，我现在兜里比脸还干净，哪来的钱借你？”

    黄婉婷不信：“秦大爷，上回您赔我婆婆那五块钱，可是痛快得很，而且您可是七级钳工，一个月得有个八十几块钱吧？”

    “嗨，那钱是杨老头先起的头，大爷是让他逼的没法子。”

    秦文忠摆摆手，“再说了，那是赔，不是借，借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谁还惦记着还？”

    “至于大爷的工资嘛！那是我留着养老的，不能动！”

    “那……那就算了，秦大爷，您忙。”

    黄婉婷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算是听明白了，这老东西就是逗她玩，说着黄婉婷起身就要走。

    “哎哎哎，别走别走！”

    秦文忠几步上前，一把拽住黄婉婷的胳膊，“大爷话还没说完呢！”

    “借钱嘛……也不是不行。”

    秦文忠压低了嗓子，脸上笑出一朵花来，“就看婉婷你，懂不懂事了。”

    “您这话什么意思？”

    黄婉婷没听明白。

    “大爷也没别的意思。”

    秦文忠凑近一步，那口老黄牙几乎贴到黄婉婷耳边，“你只要答应，跟大爷去中院那地窖里坐坐，坐一回，五块钱，大爷当场就给你。”

    黄婉婷愣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半晌才反应过来。

    “秦大爷，您……您说啥？”

    “大爷说啥，你听不明白？”

    秦文忠笑眯眯地看着黄婉婷，“五块钱，够志良吃半个月的药了。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黄婉婷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又羞又气，浑身都在抖，她做梦都想不到，这个在院子里人五人六、整天端着长辈架子的秦大爷，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我……我不借了！”

    黄婉婷转身就要往外跑。

    “跑啥？”

    秦文忠一把把她拽回来，声音沉下来。

    “五块钱啊婉婷，你当是大风刮来的？志良那腿，再拖下去，可就真废了，你就不心疼？你也不想志良的腿一直瘸下去吧？”

    黄婉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条腿像灌了铅。

    五块钱，够志良吃好几天的药。

    可要是让人知道她钻了地窖……黄婉婷打了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秦文忠也不催黄婉婷，慢悠悠地剥着花生，眼睛却一刻没离开她：“不急，你想清楚了再说话，大爷这屋门，随时给你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