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把前堂那块木板擦干净,刚写下明日的菜,一个熟客便在门外叫她。
“你姐姐还没走吧?替我留六份肉饭,明日午间来拿。”
她搁下炭笔,说这几日只有板上的菜。那人朝里望了一眼,笑着将钱往柜上一放:“我晓得,替我破一回例。菜我自己拿,不劳你们送。”
冯素娘正在切萝卜,听见六份,手里的刀停了。陆穗和从后头出来,先看见钱,再看见桃枝压在钱边的手。
“还没收。”妹妹说,“我正同他讲。”
陆穗和便站住了。
客人认得她,立刻招呼:“陆掌柜,明日我家来人,临时去别处也未必买得着。”
“豆腐饭能留,肉饭这几日不接。”桃枝把钱推回去,“您若愿意换,我这就记。”
“你姐姐在这里,我问她呢。”
桃枝抿了下嘴,手却没缩回去。她转头看陆穗和,等姐姐开口。
陆穗和走到柜边,将新写的菜板挂上:“她说的就是我的意思。”
那人有些不快,拿了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问豆腐饭是什么做法。桃枝将葱烧豆腐说给他听,见他仍犹豫,便从午市余下的家用菜里取了一小块,另拿干净碟子请他尝。
客人吃过,最后只留了四份,说另外两人要吃肉,自己另找地方。
桃枝记下取饭的时辰,让他看过,才把木板放回柜里。
等人走了,她蹲下去捡滚到柜脚的炭笔,半天没起来。陆穗和以为她受了气,正想劝,妹妹已经直起腰。
“他一看见你,就当我说的话不算。”
“往后他找我,我还这样回。”
桃枝嗯了一声,将记单的木板拿给冯素娘。素娘看过,说四份能留,但得午正前来拿,留太久饭便不好吃。
“我同他说了。你明日先盛出来,我也写给袁嫂看。”
陆穗和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那块板上连客人带篮自取都记了,她没什么好添的。
午后,许麦娘来收早桌,说用到凭条上的日子,下一轮先不续。周衡将日期圈给祖母看,陆穗和则去同送菜的人说妥份量。她从后门出去,袁嫂恰好过来取记单的木板,问桃枝,这客人的饭钱可是已经付了。
“没付,取时收。”桃枝指着末尾那一行,“他自己带篮,咱们不用留饭盒。”
袁嫂叫她把没付钱也写明。桃枝添上,见自己的字挤在一起,干脆擦了重新排。袁嫂看她蹲在柜边写,说自己不认得那客人,万一旁人先来领呢。
桃枝握笔的手停了。她只顾着谁爱吃什么,倒忘了人家未必认得自己认识的人,便把那客人的姓氏和做工的铺子一并写上,请袁嫂取饭时问一句。
“他常在午正前来,若换了人,叫祖母过来认。”
袁嫂看字时,桃枝忍住没抢着往下念,等她自己认完。袁嫂将木板夹进臂弯,没再问陆穗和一遍。桃枝送她到门口,等人转过巷角,才拍干净手上的炭灰,回屋收行李。
陆穗和回来时,妹妹正往包袱里塞一只大碗。她想问那张木板交清没有,见柜边留着一行另写的取饭记号,便改问碗的事。
陆穗和看着那只碗:“家里没小的了?”
“这只厚,路上磕一下不容易坏。”
“也重。”
姐妹俩各提了一下包袱,最后还是换成两只小碗,用旧布裹好。桃枝留了一截麻绳,把其余半捆拿出来,塞回柜底。
她收铺里的东西利索,自己的却舍不得落下一件。陆穗和没再替她挑,叫她背着走到门口试试。妹妹走了一趟,回来默默拿出了第二件厚褂。
陈桂婆坐在灯下补鞋,针线筐里搁着桃枝新买的针。她摸了摸鞋跟,给陆穗和常穿的旧鞋垫上一小片软布。
“新鞋先别穿。到了那边,脚磨破了,你又不肯说。”
桃枝伸头来看:“我那双也要。”
“早补了。你倒肯看一眼。”
她翻开自己的鞋后跟,果然有一块布,边缘缝得密密的。妹妹不再说话,坐到祖母脚边,将落在地上的线头捡起来。
周衡从后头拿来自己的小包袱。陆穗和顺手想同她的放在一起,他却按住包角,低声问:“明日找换洗衣裳,也当着桃枝翻?”
她松了手,脸上发热,嘴里仍不肯让:“那你自己收好,落下了也别问我。”
“针线带了,衣裳够换。还有哪样?”
他真站着等她查。陆穗和瞧见他领口磨薄的地方,伸手摸了摸:“到了云州,陪我去看看布。”
“看你的,还是我的?”
“价钱合适再说。”
周衡笑了,握住她的左手,等里头祖母叫试鞋,才松开。她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他明早别替桃枝背全部行李,右臂还得顾着。
“听见了。”桃枝在里间喊,“我的我自己拿,你们别隔着门分。”
第二日天未亮,陈桂婆把夹咸菜的薄饼晾好,包给他们路上吃。桃枝先检查凭帖,又去看了一眼昨日留下的木板,才背上包袱。
陆穗和总觉得有件事没交代,站在后灶转了一圈。祖母把水囊递给她:“冯娘子来了知道做什么,袁嫂午前才来。你别等到饭熟了再走。”
她接过水囊,终于出了门。桃枝却忽然回去抱住祖母,抱了一会儿才放手,开口时鼻音有些重。
“你的针我搁筐盖底下了,别又说找不着。”
陈桂婆拍她一下,叫她路上少管闲事,多听姐姐的话。
渡口已经有人上船。挑担的与背包袱的挤在踏板前,桃枝站到一边,先向船家指认放行李的地方。等前面那副担子过去,她才跟着姐姐踩上木板,手扶船沿,脚下仍晃了一下。
周衡在后面托住她的包袱,她站稳便道了谢,自己往舱里挪。
谭师傅与伙计已到了。两边打过招呼,各自安置行李,桃枝把碗包放到衣裳上头,还不忘提醒那伙计,他的篮底压着师傅的衣角。
船一动,她就顾不上别人了。
起先只是胸口闷,过了片刻,连看着饼都难受。陆穗和问她想不想吐,她点头,自己指了指通风的地方。
“我坐那儿。小盆帮我拿一个,别放在走道上。”
她伏了一阵,没吐出来,只是脸白。陆穗和将饼收远,扶她靠着包袱休息。周衡送来水,她喝了两小口便摇头,不肯再喝。
“早知道我挑担来。”桃枝闭着眼说。
“你挑担过河?”
“那总有桥。”
陆穗和被逗得笑了,替她松开领口。妹妹握着她的袖子睡过去,偶尔皱一下眉,手却渐渐松了。
午后船靠岸添水。桃枝醒来能坐直了,仍吃不下咸菜饼,听见岸上有人卖粥,自己把小碗从包里找出来。
“别买多,我先吃一点。”
周衡留船陪她,陆穗和端碗下去,正碰见谭师傅也来寻吃食。摊主却已撤了火,粥是午前煮的,锅底尚温,要热还得重新起炉。
船边有人催着抬水。陆穗和看了一眼时辰,问有没有小锅,只热两碗够了。谭师傅蹲到炉边,拨开一点灰,底下还藏着红。
“火种在。掌柜的,借你半边灶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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