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之后端起酒杯，把里面剩的那一点酒喝完了。然后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一样，继续吃饭。

    祁阳沉默了几秒，然后端起汤碗，把里面剩的汤喝完了。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和桌面之间磕出一声轻响。岳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岳父，拿起筷子给两个孩子各夹了一块排骨。

    林小婉在旁边给祁阳碗里添了一勺饭，动作很轻。祁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了一句：“爸，那您退休后来汉东住住。吕州那边空气好，月牙湖边上新修了步道，适合您散步。”

    岳父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行。我退休之后，就去汉东。”

    小桐听到后‘耶’了一声。

    饭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岳母开始跟林小婉聊孩子的学习，小桐在旁边插嘴说今天比赛的事，小彤把碗里的排骨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骨头排在桌上，排成了一排。

    ……

    两个月后，汉东。

    十三市的发展规划正在有序推进。

    王云天牵头做的方案已经在常务会议上通过，省财政厅的专项资金拨付到位，各市陆续拿出了自己的产业调整方案。

    京州的光明峰土地盘活方案批了第一批地块，李达康亲自盯着，拆了两栋烂尾楼，清理了地面，挂出了新的招商公告。

    吕州那边，人才联合研究院挂牌了，大美丽牌的二期工厂主体封顶，滨江新港的吞吐量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十二。

    岩台的文旅数据在持续走高，其他各市也都在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

    汉东的经济数据出来了，上半年省会京州的GDP增速在全省排名中游，虽然不算突出，但比去年同期的倒数第三有了明显回升。

    省发改委在简报里写了一句：“全省经济呈现企稳向好态势。”祁阳在这句话下面用铅笔划了一道线，然后把简报放在了桌角。

    这一天傍晚，祁阳刚回到二号院，脱了外套，正准备去洗把脸。沙小金敲门进来，说了一句：“祁省长，苏书记来了。”

    祁阳愣了一下。苏阳这两个月来二号院的次数不多，每次来都是谈工作，坐一会儿就走。

    今天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来了。他走到门口，看到苏阳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提着一壶酒，壶是瓷的，白色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苏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但比两个月前瘦了一些，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苏书记。”祁阳叫了一声。

    苏阳抬起头，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壶：“祁阳，今晚在你这儿吃。酒我带来了。”

    祁阳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路。他看了沙小金一眼，沙小金会意，转身去准备。

    祁阳把苏阳让进客厅，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苏阳把那壶酒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已经确认过重量的东西。

    “这酒是我从京城带来的，存了七八年了。”苏阳说，“一直没舍得喝。今天想喝了。”

    祁阳看着那壶酒，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苏阳要走了。

    这两个月里，沈莫在秘书长位置上把省委办公厅的工作捋得越来越顺，很多原本需要苏阳签字的文件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新书记的人选据说已经定了，下周就会到任。苏阳去京城参加了几次会，每次回来都比上次沉默一些。

    “沙秘书，今天让食堂送几个菜过来。”祁阳朝门口喊了一声。沙小金应了一声，脚步声远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阳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壶酒上，过了几秒才开口：“祁阳，你这两个月干得不错。

    十三市的方案推下去了，吕州继续当车头，连京州的经济数据也回升了。”

    祁阳摇了摇头：“刚起步，后面的事还多。”

    苏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壶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和祁阳各倒了一杯。

    酒液倒进杯子里的时候，一股醇厚的香气散开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弥漫。

    苏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那一层薄薄的酒痕。

    “我来汉东之前，看过你的履历。”苏阳开口了，声音不大，“南州市长，吕州市委书记，省委副书记。

    每一步都有数据，每一步都有成绩。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到了汉东，应该能用。”

    他停了一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后来我来了。查能源系，查李天河，查林城那条线。

    你没拦过我，也没催过我。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咱们配合得还行。”

    祁阳端起酒杯，也抿了一口。酒很醇，入喉的时候带着一种温热感，顺着食道往下走。他放下杯子，看着苏阳：“苏书记，您在汉东做的事，比任何人都多。”

    苏阳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大，但比平时松弛了一些：“你不用跟我说场面话。

    我知道我来汉东时间不长，做的事也不算多。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做对了——我没有挡你的路。”

    他看着祁阳，目光很平：“你在汉东的每一步，我都没有拦过。

    十三市方案也好，示范区也好，京州和吕州的协调也好，你想干什么，我就让你干什么。因为我知道，你做的是对的。”

    祁阳沉默了几秒。他端起酒杯，朝苏阳举了一下：“苏书记，我敬您。”

    两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一口。苏阳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的灯不算亮，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他开口时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新书记下周到。沈莫已经跟他通过电话了。金融系的，据说做事很细，也很硬。你心里有数。”

    祁阳点了点头：“我知道。”

    苏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祁阳为什么知道。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两个人没有再谈工作，聊了一些家常，聊了聊苏阳回京城之后的打算，聊了聊汉东接下来的方向。

    沙小金把食堂送来的菜摆上桌，两个人移到了餐桌旁。菜不算丰盛，四菜一汤，但都是热的。

    苏阳吃得不多，酒倒是喝了大半。他放下筷子的时候，脸上微微泛红，眼神比刚才松了很多。

    “祁阳，汉东交给你了。”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祁阳站起来送他。两个人走到门口，苏阳转过身，拍了拍祁阳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好好干。”

    他松开手，拉开门走了出去。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祁阳站在门口，看着苏阳的背影沿着台阶走下去，走向一号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