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完，场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那个孩子的爸爸表情僵了一下，然后尴尬地笑了笑，朝周围的人摆了摆手：“小孩子乱说话！大家别介意。”

    陈区长的目光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一拍，笑容不变，但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一些。

    他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祁阳，然后微微弯腰：“祁省长，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转过身，拍了一下小武的肩膀，带着儿子朝出口走去。

    小武的妈妈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林小婉一眼。

    林小婉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父子俩。

    小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小桐，又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走远了，小桐才跑到祁阳面前，仰着头：“爸爸，我进的两个球你看到了吗？”

    祁阳蹲下来，把他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重新理好，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了。两个都看到了。”

    小桐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然后又问：“那你说我踢得好不好？”

    祁阳笑了一声：“比我当年踢得好。”

    小桐“耶”了一声，转身跑向小彤，两个人抱着跳了两下。

    林小婉站在祁阳旁边，看着两个孩子跑远的背影，低声说了一句：“那个陈区长，以后大概会经常联系你，或者找我们儿子。”

    祁阳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小桐落在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搭在胳膊上。

    祁阳还听到刚才那个孩子的妈妈蹲下来，在孩子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因为小桐的爸爸是小武爸爸的领导。”

    孩子“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弄懂了某个复杂的问题。祁阳没有回头，只是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祁阳一家人没有急着走。

    他带着小桐和小彤在学校操场上又待了一会儿，等小桐跟队友们道完别、跟教练合了影、又把球鞋换下来塞进书包里，一家人才慢慢朝校门口走去。

    小桐一路上都在复盘自己的两个进球。

    第一个远射，他说他看到门将站位偏左，所以故意踢右边。

    第二个角球抢点，他说他提前观察了对方后卫的站位，发现没有人盯他，所以往前插了一步。

    他说得眉飞色舞，两只手比划着球的轨迹，差点撞上路边的树。

    林小婉拽了他一把，他才收住话头，但马上又跟小彤说：“妹妹，你看到我第二个球没有？是不是特别帅？”

    小彤举着望远镜，认真地点头：“看到了，哥哥跑得像一只兔子。”

    “是猎豹！”小桐纠正她。

    “兔子跑得比猎豹快。”小彤说。

    小桐想反驳，但觉得这个逻辑好像有点道理，于是闭了嘴。

    下午，祁阳带一家人去了南州新开的一家室内游乐场。

    小桐和小彤在里面玩了整整两个小时，从蹦床到攀岩到海洋球，每个项目都跑了三遍。

    祁阳坐在外围的家长休息区，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看着两个孩子在里面满场跑。

    林小婉坐在他旁边，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孩子。

    “好久没带他们出来玩了。”林小婉说。

    祁阳喝了一口咖啡：“嗯。以后每个月争取有一个周末这样。”

    “你这话我记着了。”林小婉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别到月底又说临时有事。”

    祁阳笑了一声：“有事你打电话给沙小金，让他把我的日程推了。”

    “沙秘书现在估计比你还忙。”林小婉白了他一眼，“你当了省长之后，他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祁阳没有反驳。他知道沙小金最近确实辛苦，加班是常态，有时候周末还得帮他处理文件。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回去之后让他休两天假。”

    傍晚回到家，林小婉进厨房开始忙活。

    岳父岳母晚上要来吃饭，她提前准备了几个菜。祁阳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动作不算生疏。

    两个人配合了十几年，一个切一个炒，一个递盘子一个接，配合得像一套用了很久的厨具，顺手但不响。

    六点刚过，门铃响了。小桐跑去开门，门外站着岳父和岳母。

    岳母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和一盒点心，岳父跟在她身后，手里只拿着一份报纸。

    小桐喊了一声“外公外婆”，然后扑上去抱住了岳母的腰。

    小彤也跑过来，抱着岳父的腿。岳父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抱了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

    “又重了。”岳父说。

    “是长高了。”小彤纠正他。

    晚饭吃得很热闹。桌上摆了六个菜，有荤有素，外加一锅排骨汤。

    小桐和小彤坐在桌子的两边，一人捧着一个碗，吃得满脸都是饭粒。

    岳母一边给两个孩子夹菜一边念叨：“你们爸爸平时不在家，你们要听妈妈的话，别惹妈妈生气。”

    小桐嘴里含着饭点头，小彤直接说：“外婆，我们很听话的。”

    岳父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小杯酒，没怎么喝。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看着祁阳：“明天几点走？”

    “上午十点的飞机。”

    岳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换了一个话题：“今天区里那个姓陈的，找你了？”

    祁阳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陈区长。”岳父说，“他在南州干部群里发了张照片，说今天看儿子踢球，遇到了老领导。配了图，是你坐在观众席上的侧影。”

    祁阳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他放下筷子，语气很平：“只是碰巧。他儿子和小桐在一个队。”

    岳父“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碗里，剔掉刺，慢慢吃着。岳母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个陈区长，以前不是跟你有过节吗？”

    祁阳想了一下：“没什么过节，就是共事的时候不太投缘。他能力一般，但很会来事。”

    岳母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给祁阳碗里舀了一勺汤，放在他手边：“多喝点，你脸色不太好。”

    祁阳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温的，正好入口。

    林小婉在旁边给小桐擦了擦嘴，然后看了祁阳一眼，低声说：“爸今天有话跟你说。”

    祁阳放下汤碗，看向岳父。

    岳父把酒杯推到一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开口时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边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已经跟组织提了，明年转二线，去省人大。”

    祁阳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岳母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林小婉看了她爸一眼，也没有开口。小桐和小彤还在埋头吃饭，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爸——”祁阳开口。

    岳父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不用劝我。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你今年四十八，我六十三。

    你的路还长，我的路已经走到头了。我转二线，对你对我都是最好的安排。你安心在汉东干，家里的事不用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