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上午你在楼下讲了什么。”
那个人站在一号楼门口,没有进来。
陈九斤站在台阶上。
大厅里那会儿有二十来个人,他们都听见了这一句。
“我讲了三样。”陈九斤说。
“第一样:怎么把一个人说的话全写下来。”
“第二样:怎么把写下来的话按一条路排队。”
“第三样:怎么看这条路上缺哪一格。”
那个人看着他。
“你讲的是谁的话。”
“骆先生的。”
大厅里那二十来个人一动没动。
那个人的眼睛在陈九斤脸上停了两秒。
“他说了什么。”
“五十六句。”陈九斤说。
“第一回二十分钟三十九句,第二回十七句。”
“我在黑板上把这五十六句排成六格。”
“前五格是满的。第六格是空的。”
“第六格是什么。”
“账交上去以后到谁手上。”
大厅里安静着。
那个人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儿站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没有人来叫他。
第二天也没有。
第二百零一天上午九点,来了。
还是那两个人。还是那四个字。
上去一趟。
第二百零一天,上午九点四十。
三楼那扇没有牌子的门。
门口那块麻垫子。
陈九斤蹭了两下鞋。
门开了。
屋里今天开了灯。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这间屋亮着。
灯是一个吸顶的圆盘,光是白的,把三步宽四步深这间屋照得很实。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蓝套袖。搪瓷杯。计算器。
那一摞报表今天不在桌上。
桌上摊着一样别的东西。
一张纸。
那张纸很大,比桌面还宽,四角往下垂着。
纸是牛皮纸,硬,折过很多回,折痕上有毛边。
纸上有线。
黑的,是用直尺画的。
“坐。”
陈九斤坐下了。
他没有立刻低头看那张纸。
他先看桌子。
那张纸摊开以后,桌面上的搪瓷杯被挪到了左上角,压着纸的一个角。
计算器压着右上角。
底下两个角是垂着的,没有压。
一个人摊开一张要给别人看的纸,会把四个角都压住。
这张纸只压了两个角。
上头那两个。
意思是:这张纸是从他那边推过来的,推到一半。
“看。”骆守成说。
陈九斤低下头。
九点四十四分。
那张图上有七个方框。
七个方框排得不整齐。
三个在上头一排,两个在中间,两个在下头。
方框和方框之间有线连着。
有的线是实的,有的线是虚的。
每一个方框里写着三行字。
第一行是一个名字。
第二行是一个数。
第三行是一个人名。
陈九斤从左上角那个框看起。
第一个框。
一号楼。四百零七。一百六十九万。陈。
他看了两秒。
他把眼睛挪到第二个。
三号楼。四百二十。三百零四万。林。
第三个。
二号楼。四百二十。三百一十万。
第三行是空的。
不是没写。是那一行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什么也没有。
第四个框。
北院。二百六十。九十八万。佘。
第五个。
老场。三百一十。一百四十万。裴。
第六个。
界河仓。一百八十。零。
第六个框的第二行那个数是零。
第七个框。
果河站。八百四十。四百五十万。
第七个框最大。
他把七个框看完,用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他往回看第二遍。
这一遍他看的不是框。
他看的是线。
一号楼有一条实线连到果河站。
三号楼有一条实线连到果河站。
二号楼有两条:一条实线到果河站,一条虚线到界河仓。
北院和老场各有一条实线到果河站。
界河仓只有那一条虚线,连到二号楼。
果河站往上——
果河站上头没有线。
那个框的上边是空的。
九点四十六分。
“七个。”骆守成说。
“这个园区,你以为是三栋楼。”
“三栋楼是这个院子里的。”
“这个院子往北八里,是北院。往西十四里,是老场。”
“往东三十里到界河,那儿有一个仓。”
“果河站在特区里头,那不是楼,是四层的一栋楼加一个院子。”
“七个地方,加起来两千八百三十七个人。”
陈九斤把这个数记下了。
他没有拿笔。
他今天带了本子——上回临走那句「下次带本子」他记着,今天他把阮玉兰那本还他的时候顺手要了几张纸,夹在怀里。
他没有掏出来。
“骆先生。”
“嗯。”
“这张图我看完了。”
“看出什么。”
陈九斤把右手抬起来。
他伸出食指。
他没有指那七个框。
他把手指头落在图的中间偏右一点,一块空的地方。
那块地方在二号楼那个框和界河仓那个框中间。
那儿什么也没有。
“这儿少一个。”他说。
骆守成手上那支笔本来在往报表那边挪。
他的手停住了。
笔停在图上。
笔尖离纸有一寸。
停了大概两秒。
“说下去。”
“二号楼。”陈九斤说。
“框里写的是四百二十个人,三百一十万。”
“我算一笔。”
“三号楼四百二十个人,三百零四万。”
“三号楼机房坐八十四个人,一天两班。这个数是梅姐第一百七十一天在她那间屋里跟我说的。”
“八十四个人两班,一天到头有一百六十八个人次坐在机上。”
“三号楼一个月三百零四万,人均四万一多一点。”
“三百零四万除四万一,七十四。”
“三号楼出数的是七十四个人。”
“四百二十减七十四,剩三百四十六个。”
“那三百四十六个人在干什么。”
“打扫,做饭,看夜,搬东西,还有躺着的。”
“这一样我们楼一样。”
“我们楼四百零七个人,出数的一百四十几个,剩下的干别的。”
他把手指头往二号楼那个框上移。
“二号楼四百二十个人,三百一十万。”
“三百一十万除四万一,七十六。”
“出数的七十六个。”
“剩下三百四十四个。”
“到这儿为止,二号楼跟三号楼一样。”
“可有一样不一样。”
他把手指头按在那个框第三行的位置。
那一行是一道横线,上头什么也没有。
“这个框第三行是空的。”
“别的六个框,第三行写的是管事的姓。”
“一号楼写陈。三号楼写林。北院写佘。老场写裴。”
“二号楼这一行空着。”
“界河仓和果河站也空着,那两个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二号楼这一行,我知道为什么。”
九点五十二分。
门口那两个影子当中的一个动了。
那个影子往前挪了半步。
挪完停住了。
它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回去。
“为什么。”骆守成说。
“因为二号楼有两摊。”陈九斤说。
“一摊在楼里,坐机房,一个月出三百一十万。这一摊在图上。”
“另一摊不在楼里。”
“那一摊在二号楼二层。”
“这个园区的人管那儿叫二楼。”
“不叫二号楼,叫二楼。”
“我进来第二十七天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
“第五十八天,我们楼一个人被提到那儿去了。”
“第六十四天,我在那道门口站过。”
“那一摊我进不去,我没看见里头是什么。”
“可我知道一样:那一摊不出数。”
“二号楼一个月三百一十万,是楼里坐机房那七十六个人出的。”
“二楼那一摊,一分钱也不进这个三百一十万。”
他把手指头从那一行上抬起来。
“这张图上,七个框,每一个框第二行都是一个数。”
“数是出数。”
“这张图画的是出数的地方。”
“二楼不出数。”
“所以它不在这张图上。”
屋里安静下来。
计算器的液晶亮着。
那上头一串数,是上一次有人按完留下的。
“骆先生。”陈九斤说。
“二楼要是不出数,它出什么。”
骆守成坐在桌子后头。
他把那支笔放下了。
他没有答。
九点五十六分。
陈九斤把右手往前伸。
他把食指按在图上那块空地方。
按下去。
他按得比刚才重。
他按了三秒。
他把手抬起来。
那张纸是牛皮纸,摊在木头桌面上。他刚才的手在楼下爬过四层楼梯、扶过栏杆、按过黑板。
指头按下去的地方,留了一个印子。
一个灰的、圆的、有纹路的指印。
在二号楼和界河仓中间那块空地方上。
“这一格该有一个框。”陈九斤说。
“框里第一行写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行的数我不知道。”
“第三行是谁我不知道。”
“可这一格是空的。”
“空的意思不是那儿没有东西。”
“空的意思是:那儿的东西不在这张纸上。”
骆守成把手伸过来。
他没有去擦那个指印。
他伸的是另外一只手,伸到搪瓷杯那儿,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两寸。
杯子挪开以后,那张纸的左上角翘起来了。
他没有管。
“陈九斤。”
“在。”
“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进来快两百天了。”
“一百九十八天。”
骆守成把手放回桌上。
“我在这个园区五年。”他说。
“五年里,这张图我摊开过四回。”
“四回都是在这间屋里。”
“前三回坐在你那把椅子上的人,看完了说的是同一句话。”
“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这么大。”
骆守成把那只蓝套袖往上撸了半寸。
“你没说这么大。”
“你说的是这儿少一个。”
他看着桌子对面。
“陈九斤,我跟你说一样。”
“您说。”
“你不该知道二楼那一摊不出数。”
“这一样这个园区里知道的人不到十个。”
“你在这个园区一百九十八天,从来没有上过二号楼的二层。”
“可你知道。”
“你不但知道,你还能从一张图上,凭一个空的第三行,把它推出来。”
“您问我为什么知道吗。”
“不问。”骆守成说。
“你怎么知道的,我猜得出来。”
“你去年冬天在二楼门口站过,那次的事我听说了。”
“你那次没有进去,可你站在门口,你听见了里头的声音,你数了里头出来几个人。”
“你回去以后在纸上算过。”
陈九斤坐在椅子上。
他没有说话。
那一次,第六十四天,他确实在纸上算过。
他算的是那道门开合的次数。
“我今天不是要你说你怎么知道的。”骆守成说。
“我今天要你听一句。”
他把两只手交叠起来。
“这张图我摊开过四回。”
“前三回,我摊开是为了让人知道自己有多小。”
“今天我摊开,是因为你昨天在楼下画了六格。”
十点零六分。
骆守成把手从桌上收回去。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你要看总账。”他说。
“我上回说你可以看。”
“今天我把话说全。”
陈九斤抬起头。
“你现在看不了。”骆守成说。
“为什么。”
“因为总账不是一本。”
他把手往那七个框上一划。
“是七本。”
“七个地方,一个地方一本,一个月一次,报到我这儿来。”
“我把七本合成一本往上报。”
“你要看的那一本,是我合出来的那一本。”
“合出来那一本,是一个数。”
“一个数你拿去没有用。”
“你要用,得看七本。”
“七本在各自的地方,在各自那个姓后头的人手上。”
他把手放下。
“林素梅那一本你见过。你上个月为了两千公斤米,跟她做过一回买卖。”
“剩下六本你没见过。”
“界河仓和果河站那两本,我不给你。”
“那两个地方你现在够不着,给了也是害你。”
“剩下四本——”
他停了一下。
“北院姓佘的那一本,老场姓裴的那一本,二号楼那一本,还有一号楼你自己那一本。”
“加上林素梅的,五本。”
“这五本你要是能拿到手,”骆守成说,“你就不用我给你看总账了。”
“你自己就有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骆先生。”陈九斤说。
“怎么拿。”
骆守成看着他。
“不知道。”
“您不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拿。”骆守成说。
“我是这么拿的:五年前上头给了我一张条子,我拿着条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他们把账给我。”
“你没有那张条子。”
“我也不会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那七个人交给你的是给条子的人。”
“不是给你。”
“那五本账在你手上,跟在我手上,是一样的东西。”
“我要的不是一样的。”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你要是能把这七个地方收拢,”他说,“不靠条子,靠你自己那一套——”
他停住了。
陈九斤等着。
“我给你一样东西。”骆守成说。
“什么东西。”
骆守成没有答。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牛皮纸的下面两个角提起来,往上一叠。
七个框合到一块儿去了。
他叠第二折的时候,那个灰色的指印被叠在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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