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天,早上七点。
一号楼一层大厅。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得多。
二十一个人坐在长凳上。后头站着的从大厅一直站到门口,门外台阶上还有人。
昨天晚上院子里那一百多个人,今天早上来了大半。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黑板擦干净了。
“第三条。”
他在黑板最上头写。
三、不听他说什么,听他不说什么。
写完他把粉笔放下。
“前两条管的是会说假话的人。”
“这一条管的是一个从来不说假话的人。”
大厅里安静着。
“各位听我说一样。”
“一个人要是每一句都是真的,你还能从他嘴里拿到东西吗。”
“能。”
“可拿的不是他说的那些。”
“拿的是他没说的那些。”
“今天讲怎么拿。”
七点十分。
“先说材料。”
“我上去过两回。”
“第一回是第一百九十一天下午。他说了二十分钟。”
“第二回是第一百九十四天下午。他说了十七句。”
“两回加起来,他一共说了五十六句。”
大厅里有人开始翻本子。
“五十六句我全记得。”陈九斤说。
“第一回那天晚上我在纸上默过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九句,一句不差。”
“那三张纸在阮小姐那本本子里夹着。”
“各位要是不信,可以去对。”
“今天我不念全部。”
“我念的是怎么用第三条。”
“第三条三步。”
他在黑板上写。
一、把他说的全写下来。一句不落。
二、把这些话,按一样东西从头到尾的路排队。
三、看这条路上缺哪一格。
“第二步最要紧。”陈九斤说。
“光把话写下来没有用。”
“五十六句摊在纸上,你看不出缺什么,因为你不知道该有什么。”
“得先有一条路。”
“路是什么。”
“路是一样东西从头走到尾要经过的那几站。”
“比方说米。”
“米从哪儿来,进哪个仓库,谁批的,谁领的,谁吃的。”
“这是米的路。五站。”
“你把关于米的话按这五站排,哪一站没有话,你一眼就看出来。”
“今天我排的不是米。”
七点二十。
他转过身,在黑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从上到下,一尺多长。
他在这条线上横着划了六道,把它隔成六格。
他在第一格旁边写。
一、人怎么进来的。
第二格。
二、人在里头干什么。
第三格。
三、干出来的数怎么算。
第四格。
四、数怎么变成账。
第五格。
五、账往哪儿交。
他写到第六格的时候停了。
他没有写字。
他在第六格旁边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头是空的。
他把粉笔放下。
“六格。”
“我把那五十六句,一句一句往这六格里填。”
“第一格。”
“他说了。第一天下午三点十分,十四个人一车,登记排第九个。”
“第二格。”
“他说了。三号楼三层第八张床,第二天训话场,机房那一班十二个钟头。”
“第三格。”
“他说了。第三十天我在黑板上算的那三个数,他一个不差地报了一遍:净欠八百,二十一年四个月,八年一个月。”
“第四格。”
“他说了。第九十四天十九个月一千四百二十万,第一百二十六天四本账四百七十四笔。”
“这两笔他说得比我还清楚。”
“第五格。”
“他也说了。第一百七十八天上午他这儿收到的数:十七小时二十分,倒下七人,受伤一人,离队零人。”
“那个数是我们楼往上报的。”
“他收到了。”
“他说了:我这儿收到的数是。”
陈九斤把手放在黑板上。
“五格。”
“五格他全说了。”
“说得比我记得清楚。”
“第六格。”
他把手往下移,移到那个空格上。
“他没说。”
大厅里安静下来。
前排有一个人的头往前伸了一点,看着黑板上那个空着的格子。
后头有几个人也在看。
七点三十。
“各位。”陈九斤说。
“我说清楚我在干什么。”
“我不是说他藏了什么。”
“我是说:五十六句话,前五格塞得满满的,第六格一个字也没有。”
“一个人说话,有说得多的地方,有说得少的地方,这正常。”
“可这五十六句不是说得少。”
“是一个字也没有。”
“一个人把一样东西从头讲到第五站,讲得比当事人还细,讲到第六站忽然一个字也没有——”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他忘了。”
“这是他到那儿停住了。”
高凯站在第一排。
他开口了。
“那不就是没说吗。”
他说完,旁边那个人抬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高凯把嘴闭上了。
“对。”陈九斤说。
“就是没说。”
“可是各位,一个人什么都不说,跟一个人什么都说、只有一样不说,是两回事。”
“什么都不说,你什么也拿不到。”
“什么都说、只留一样不说——”
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个空格上。
“那这一样在哪儿,你就知道了。”
“他什么都说了。”
“缺的那一块,就是答案。”
七点四十。
“下面我给证据。”
“证据只有一句话。”
“第一回上去,他说到最后,说了一句。”
“他说: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
陈九斤转过身。
“各位听这句话里的一个词。”
“预计。”
他在黑板旁边写下这两个字。
“一个人说预计,说明他心里有一个日子。”
“他心里那个日子是从哪儿来的。”
“两样。”
他写下两行。
一、他自己定的。
二、别人给他的。
“怎么分。”陈九斤说。
“一个人说自己定的事,他用的是别的词。”
“他会说:我原打算。我本来想。我算着。”
“这三样都带个我。”
“他说的是:我预计。”
“预计这个词,是对着一样自己改不了的东西说的。”
“下雨预计。收成预计。车几点到预计。”
“这些都不是他能定的。”
“他能定的事,他不用预计。”
大厅里没有人说话。
“还有第二样。”陈九斤说。
“他说:你比我预计的早了四个月。”
“他说完这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他没有说早了四个月是好还是不好。”
“他没有说那你就提前吧。”
“也没有说那不行,你等着。”
“他给了一个差数,然后停了。”
“一个人手上要是有权改那个日子,他会跟着说一句怎么办。”
“他不改,也不说怎么办。”
“他只报了一个差。”
“报差是干什么用的。”
“报差是往上报的时候用的。”
陈九斤把手放在那个空格上。
“第六格是什么。”
“第六格是:这个园区的账,交上去以后到谁手上。”
“他不说这一格。”
“可他说了那一句话。”
“那一句话里有一个日子。”
“那个日子不是他定的。”
“定那个日子的人,在他上头。”
大厅里那几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门外台阶上的人往里挤了两步。
站在门框那儿的人被挤得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瞪了一眼,可他自己也没有退回去。
七点五十二分。
“今天这一样,”陈九斤说,“是我这一百九十八天,第一次从一个不说谎的人身上拿到东西。”
“我没有听见他心里那一句。”
“我这辈子也听不见他心里那一句。”
“我拿到的是六格里那个空格。”
“那个空格是我自己画出来的。”
“画出来以后,它就在那儿了。”
他把粉笔放回槽里。
“第三条讲完了。”
大厅里那些人开始说话。
不是一片乱声。是三个两个凑在一块儿,指着黑板上那条竖线。
有几个人在自己的本子上画那条线,画完往里填字。
段豹站在台阶边上。
他一直没有动。
现在他开口了。
“九斤。”
大厅里那些人安静下来。
段豹站在那儿。
“那我们查上面那个人。”
七个字。
这是他这一年的第十句话。
大厅里几百个人一块儿看着陈九斤。
陈九斤站在黑板旁边。
“不。”
一个字。
段豹没有动。
“我说为什么。”陈九斤说。
“今天我们多知道一样:上头还有人。”
“这一样今天对我们没有用。”
“我们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一个人还是一伙。”
“就算今天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在这块黑板上,我们能干什么。”
“我们出不去这个园区。”
“一个人手上没有东西的时候,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知道一样自己用不上的东西,那不是本事。”
“那是心里多背一块石头。”
他走到黑板前面。
他伸手指着第五格。
“这一格是账往哪儿交。”
“账是从这儿交上去的。”
“从这栋楼,交到园区。”
“上头那个人要的,是这个园区往上交的那个数。”
“他要的不是我们的名字,不是我们的命。”
“他要的是数。”
“所以有一天我们要跟他打交道,靠的不是我们知道他是谁。”
“靠的是我们手上有他要的那个数。”
他把手放下。
“数在这个园区里头。”
“不在上头。”
“所以我们先要的不是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百个人。
“先把这个园区拿到手。”
八点整,散了。
那天上午,一号楼四层、三层、二层、一层,各处都有人在纸上画那条竖线。
有人把六格填错了,被旁边的人指出来。
有一个人在四层仓库门口,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一条一米长的线,隔了六格。
他填到第五格,第六格空着。
扈广仁看见了,没有让他擦。
第二天上午,第一百九十九天。
一号楼门口来了一个人。
穿深色的,扣子扣着,鞋是干净的。
他没有进门。
他在门口站着,等陈九斤出来。
“陈九斤。”
“在。”
那个人看着他。
“昨天上午你在楼下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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