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的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将近一个小时，许清栀才回。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赵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知道许清栀的性格，越平静，底下越不平静。

    许清栀确实不平静。

    她坐在实习单位——京城电视台一档生活服务类栏目的编辑机房里，面前是剪了一半的片子，屏幕上播放条停在某一帧，画面里主持人在笑，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敏那条消息。她又看了一遍。

    两百平的房子。五十万的宝马。每月三万。装修款一百万。不用实习，不用找工作。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继续剪片子。剪了两分钟，停。又拿起来看。

    周敏是许清栀的带教老师，台里聘的老编导，四十来岁，做事利索，说话也利索。她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许清栀的屏幕，皱了皱眉。

    “许清栀，这都半个小时了，你怎么还在这一帧？”

    “对不起周老师，我走神了。”

    “走什么神？”周敏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你最近状态不对。之前挺利索的，这两天老是慢半拍。”

    许清栀没接话，低着头重新调整时间线。

    周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

    她是过来人，带过的实习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都见过。

    有人是能力不行，有人是态度不行，有人是家里有事。

    许清栀不属于前两种——她是中传播音系的正经科班生，专业底子在，剪辑虽然不熟，但学得快。

    之前两周表现很好，周敏还在考虑要不要跟领导提，让她实习期结束之后留组。

    但她现在，脑子显然不在这里。

    “你那个片子，下午之前得交。”周敏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想太多。实习期就这样，熬过去就好了。”

    熬过去。

    许清栀点了点头。

    周敏走了。机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隔壁工位的小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跟房东在谈房租。许清栀听了一耳朵——通州，一居室，两千八。

    她收回视线，重新戴上耳机。

    片子剪完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许清栀把成片导出，发到周敏的邮箱，然后拿起手机出了机房。

    走廊尽头是一扇大窗户，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京城天空。

    她靠着窗台，翻出赵敏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温若彤的名字。

    温若彤和她是同系的，不同班。

    两人不算熟，但认识。

    播音系就这么大，谁是谁大家都清楚。

    许清栀知道温若彤——长得明艳动人，绝对是一个美人。

    大二的时候还穿地摊货，大三开始换轻奢，大四突然就不一样了。

    她之前没在意。

    现在她在意了。

    因为，校花排名榜，我在你前头！

    许清栀的手指在温若彤的名字上停了几秒，没有按下去。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机房。

    晚上的活儿不多。

    周敏看完片子，改了两个地方，让她重新导了一遍，然后说“可以了，走吧”。

    许清栀收拾东西出了台门，站在京城电视台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一辆白色的宝马从她面前驶过。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不是温若彤的车。

    温若彤的车她见过，在论坛上，在中传校园里停着，两辆并排，白色的五系，临时牌照。

    那天BBS上的帖子她看了，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她当时扫了一眼就关了，心里头烦躁到了极点。

    现在那条帖子她还记得。

    帖子里的照片——温若彤从驾驶座下来，墨镜架在头顶，手插在口袋里；顾清辞从副驾驶下来，低着头，脸有点红。

    许清栀站在路边，呼出一口气。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她在京城台实习，没有工资。正式企聘底薪800，加上绩效和补助，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转正之后可能会高一点，但也就是四千到五千。

    通州租房两千八，吃饭交通一千，剩不了几百块。

    如果留在京城，熬五年，也许能攒下一点钱。十年，也许能考虑在五环外付个首付。

    温若彤和顾清辞，大三结束的那个暑假，就有了两百平的房子和五十万的车。

    而且她们不用上班。不用挤地铁。不用看周敏的脸色。不用为了一条片子的时长改八遍。

    许清栀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中传的地址。

    车上她一直看着窗外。东三环的车流很密，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

    出租车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司机跟着哼了两句。

    许清栀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一件事。

    赵敏说，温若彤和顾清辞是被同一个人包养的。

    那个人很有钱，很年轻，开宾利，住在京城的四合院里。

    具体做什么的，赵敏没说清楚，但许清栀从赵敏的语气里听出来了——有钱，很有钱。

    她承认，自己被刺激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中传播音系的校花。长得好看，专业好，心气高。

    从大一开始就有人追，有富二代，有官二代，有台里的年轻编导，有已经小有名气的主持人。

    她都没答应。

    她觉得那些人拿不出什么优厚的条件，给不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是她警惕，而是，她的舍友就是被一个富二代骗身骗色，最后肚子大了，这个富二代拔鸟无情，最后啥也没有。

    孩子被打掉了，丧失了生育灵力。

    本来，许清栀也是跟一个富二代要谈下去了，但是，看到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富二代咋还这么抠门？

    仔细观察，自己谈的这个富二代了，虽然零花钱多，但是，也没有一掷千金，自己给自己花钱多，貌似对妹子很吝啬。

    许清栀本来也是要再观察一下的。

    但是， 许清栀很快就发现。

    这些富二代不傻，玩玩就行，给你花大钱，这不可能。

    真正愿意花大价钱的是富一代。

    他们，才是镇长掌握财富的那群人。

    富二代这边，扑上来的女人太多，他们的胃口养刁了。

    出租车拐上中传校门口的那条路。

    许清栀付了钱下车，走进校园。

    初冬的风刮过来，她把围巾拢了拢，低头快步走向宿舍楼。

    路过女生宿舍楼下的停车位时，她下意识看了一眼。

    温若彤的车不在，顾清辞的车在这里，白色的宝马排停在那里。

    车身干净，没有落叶，显然今天开过，车位上方的路灯刚亮，灯光落在车顶上，白得反光。

    许清栀站了两秒，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推门进了宿舍楼。

    楼道里很安静。

    大四的学生各有各的事，考研的泡图书馆，实习的没回来，找工作的跑招聘会。

    许清栀回到自己宿舍，推开门，屋里没人。

    她坐到床上，把包扔在一边，掏出手机。

    赵敏的消息还在。

    她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凭什么。

    而另一头的赵敏也是一点都没闲着，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

    “沈韵锦”。

    播音系大三的学妹，长得漂亮，也是校花。

    排名在温若彤之上 。

    赵敏知道沈韵锦家里条件不好，这个娘们也是可以给温若彤和顾清辞上强度的。

    让你们俩装逼。

    我就尽可能的给你们制造竞争者。

    赵敏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脸上露出了笑容：“学妹……”

    ……

    ……

    赵敏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宿舍里暖气烧得足，孙莉已经拉上帘子准备睡了。温若彤和顾清辞的床位空着，人去了四合院，今晚不会回来。赵敏盯着那两张空床看了几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以为是许清栀回了“知道了”之类的话。结果屏幕上是另一条消息，比上一条长得多。

    许清栀：“赵敏，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赵敏愣了一下，打字回：“什么忙？”

    许清栀那边停了大概半分钟，消息才过来。

    “你能不能想办法，把温若彤那个金主的手机号弄到。”

    赵敏盯着这行字，眼睛慢慢睁大。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腿上，手机举在面前又看了一遍。没错，许清栀要的是手机号。

    赵敏没有立刻回。

    她靠在床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许清栀是什么人，她太清楚了。

    中传播音系的另一朵校花，跟温若彤、顾清辞一个系，长得漂亮，专业好，心气高。平时在系里走路都带风，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从来不拿正眼看那些条件一般的男生。

    赵敏跟许清栀不算熟，但同在中传，又都是大四，彼此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许清栀要温若彤金主的手机号。

    赵敏心知肚明，许清栀为什么要这个号？

    总不可能是因为好奇。

    一个校花，主动去要另一个校花金主的联系方式，这意思太明白了。

    果然，刺激到了许清栀，这是要跟温若彤雌竞了。

    她想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过去。

    “你要那个干嘛？”

    许清栀回得很快：“你别管。你就说能不能弄到。”

    赵敏盯着屏幕，嘴角弯得更厉害了。

    她想起今天中午那顿顺峰海鲜。

    温若彤点菜时候的样子，顾清辞说“装修款一人一百万”时的语气，还有她们俩坐在对面，穿着名牌、拿着宝马钥匙、脸上那种不自觉的优越感。赵敏和孙莉被请客，心里却像被刀扎了一样。

    她当时就想，凭什么。

    现在许清栀主动找上门来了。

    赵敏靠在床头，手机举在手里，脑子里转得飞快。温若彤金主的手机号，她倒是有办法弄到手，赵敏知道，温若彤这个人粗心，有时候会把手机忘在宿舍。

    如果哪天她再忘一次——

    赵敏收回思绪，重新看屏幕。

    许清栀又发了一条。

    “你到底能不能弄到？”

    赵敏笑了。

    她慢慢打字：“我要是弄到了，有好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