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庙外，天光大亮。

    萧然揣着满襟证据，走在往皇城去的长街上，走了半条街，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想起周承审的话——折子递到半路，被太府司的人截了。何司正的手，比他想的长。他若这样大摇大摆地把证据送到考成司、送到太府司，多半又是一样的下场：折子递上去，账再被截回来，而他这个递账的人，反倒先落个“窃取官档“的罪名。

    他站在街角，望着皇城方向那片层层叠叠的飞檐，想了很久，转身折回了郑监试的私宅。

    郑监试正在院里，见他回来，倒不意外：“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萧然在石桌边坐下，“周承审的折子递不上去，说明何司正盯着考成司。我若再走考成司这条路，是拿鸡蛋碰石头。“

    “那你想走哪条路？“

    萧然沉吟片刻：“郑大人，朝中能管住太府司的，除了考成司，还有谁？“

    郑监试想了想，说：“考成司管官员考绩，太府司管天下钱粮——两司平级，谁也管不住谁。真正能管住太府司的，有三个地方：一是中枢，二是都察院，三是御前。“

    “中枢被衡道公的旧部把着，御前我够不着。“萧然说，“那就只剩都察院了。“

    郑监试的眉头动了动：“都察院？你想找御史弹劾？“

    “御史的折子，不经考成司，不经太府司，直递御前。“萧然说，“何司正手再长，也伸不到御史台上去。“

    郑监试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话说得不错。可萧副办，你可知道，找御史弹劾，是把双刃剑——御史受理了，就是掀案子；御史不受理，或者受理了压下不办，你的证据就等于是送到了明面上，何司正那边，也就知道你都握着什么了。“

    “我知道。“萧然说，“所以我不随便找御史。我要找一个不怕何司正、也不怕衡道公的御史。“

    郑监试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你心里有人选了？“

    “裴御史。“萧然说。

    郑监试的笑容收住了。他盯着萧然：“你怎么知道裴御史？“

    “我查十九捐案时，翻过都察院的旧档。“萧然说，“壬申年魏主事案结案时，有个御史具结反对，说'损耗账目未清，不宜草率结案'——那个御史，就是如今的左都御史裴大人。他当年只是个小监察御史，敢在结案文书上具结反对，是个有骨头的人。“

    郑监试没有说话。他望着院里的老树，看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裴御史是有骨头，可这三十年，他也挨过不少硬骨头。你要找他，得让他信你——不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是为了魏主事那三十年的冤。“

    “我懂。“萧然站起身，“郑大人，我今晚就去。“

    “慢着。“郑监试叫住他，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你去之前，得先办一件事——你这身份，得先想明白。“

    萧然一愣：“什么身份？“

    “萧副办，你进太府司，用的是'东水门萧然'的名籍。“郑监试看着他，“可三年前，复档局通缉的'萧然'，也是这个名字。你在京城查了这么久的账，何司正那边若查你的底细，一查就查到了。你若以'钦天监协查'的名义去都察院递状，一旦你身份被人揭出来，你这三十年的账还没见天日，你自己倒先成了通缉犯。“

    萧然心里一沉。他的身份，是他查账以来一直绕在心头的一根刺。当年他从复档局的案子里脱身，换了个身份进太府司——可那桩案子，从未真正销案。

    “郑大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的身份是有问题，可我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壬申年的账捂了三十年，魏主事的女儿还在京郊替人抄书，陈旻在大牢里等着翻案——我不能因为怕自己的身份暴露，就把这本账再压三十年。“

    郑监试看着他，叹了口气：“老夫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可萧副办，你听老夫一句——你去见裴御史，先别说你的身份；让他先看账，账若见重，他自会保你；账若不见重，你说了身份也没用。“

    萧然想了想，点了点头：“郑大人说得对。“

    他朝郑监试拱了拱手，转身要走。走到院门口时，郑监试又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递给他：“这是钦天监验贡的腰牌。你拿着，出入衙门也方便些。还有——今夜去见裴御史，穿这身钦天监的青衫去，别穿太府司的。“

    萧然接过铜牌，握在手心里，朝郑监试深深一揖，转身出了院门。

    天色渐暮。他走在长街上，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他知道，今夜这一去，若能说动裴御史，壬申年的账，就算见了一半的天；若说不动——那他这条命，也就撂在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