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子时，城南关帝庙。

    萧然到的时候，曲文渊已经在了——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蹲在庙前的石阶上，像是个歇脚的过路人。看见萧然，他站起身，没有多话，只朝庙里努了努嘴。

    郑监试在庙里等着。他点着一盏灯，坐在蒲团上，见曲文渊进来，站起身，拱手道：“曲大人，久仰。“

    曲文渊看着郑监试，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郑大人，老夫信你，是因为老夫记得——壬申年魏主事出事后，全京城没人敢替他收尸，只有钦天监一个年轻监候，悄悄去药局后门，给魏家人递了银子。那个人，是你吧？“

    郑监试怔了怔，随即苦笑：“曲大人好记性。那点银子，不值一提。“

    “那点银子，救了魏家孤儿寡母的命。“曲文渊说，“老夫今日肯来，就是冲着郑大人当年那点银子来的。“

    他在灯下坐下，从怀里取出一只旧布包，递给郑监试：“这是老夫这些年，私下抄录的纳贡司旧档——壬申年丹丸验收的底账、钱副使经手的批条、还有几封他跟外头往来的信。老夫当年留这些，本是想自保，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郑监试接过布包，没有当场打开，只郑重地收进怀里：“曲大人，您这份东西，老夫替朝廷谢您。“

    “谢不谢的，老夫不在乎。“曲文渊摇头，“老夫只求一件事——这些东西递上去，别牵扯老夫的家人。老夫在京城还有个儿子，在药铺当伙计，无辜。“

    “曲大人放心。“萧然在旁边说，“您今日说的这些话，只到我们三人为止。账见天日那天，您只是个'匿名呈递旧档'的老书办，与任何事都无干系。“

    曲文渊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三十年的担子。他站起身，朝萧然和郑监试拱了拱手：“老夫该说的都说了，该交的都交了。两位大人保重，老夫先走一步。“

    他说完，佝偻着背，走出关帝庙，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庙里安静下来。郑监试打开布包，就着灯光，一张一张地看。萧然站在旁边，看着他越看越凝重的脸色，心里明白——曲文渊交出来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要命。

    “萧副办，“郑监试看完最后一张，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沉，“你过来看。“

    萧然凑过去。郑监试指着最底下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没有署名，只画着一个记号。他抽出信纸，摊在灯下。

    信纸上的字迹，萧然见过——在徐主簿的过账凭证批注里，在何司正压贡院折子的案卷里，一模一样。

    是何司正的字。

    信是何司正写给钱副使的，日期是壬申年三月——魏宪出事前一个月。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钱兄台鉴：春贡之事，已托曲书办照应，数目照旧。丹丸折银，不可入册，兄当慎之。另，户部魏主事查账甚紧，恐生变故。兄处若有不妥，速来函告我，我自有处置。“

    “户部魏主事查账甚紧，恐生变故……我自有处置。“萧然低声念着这行字，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坐实了何司正在壬申年就参与丹丸暗销，也坐实了他对魏宪动了杀心——“我自有处置“，处置什么？处置账，还是处置人？

    他抬起头，看着郑监试，声音有些哑：“郑大人，何司正壬申年还不在太府司吧？他那时候在哪儿？“

    郑监试想了想：“何司正壬申年时，是户部的一名主事。壬申年之后，他才调任太府司——先在印信房当主簿，后来一路升到司正。“

    户部主事。萧然脑子里轰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何司正壬申年在户部当主事——跟魏宪同衙。魏宪查损耗，查到贡院丹丸暗销；何司正写信给钱副使，说“魏主事查账甚紧，我自有处置“——然后魏宪就死了。

    魏宪的死，不是衡道公一个人下的手。是何司正通风报信，衡道公在幕后主使，钱副使在贡院经手，孙录事在药局做账——一张网，四个人，环环相扣，把魏宪这个查账的人，绞杀在壬申年的春天里。

    “郑大人，“萧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颤意，“壬申年的账后之人，不是衡道公一个人。“

    郑监试看着他，缓缓点头：“老夫看明白了。衡道公是网，何司正是手，钱副使是账房，孙录事是刀——可这四个人上面，怕是还有一张更大的网。“

    “更大的网？“

    “衡道公当年在户部、贡院经营三十年，他一个人，撑不起这么大的局。“郑监试压低声音，“他上头，怕是还有人。“

    萧然沉默了很久。庙外的风声，灯下的光影，都像是凝固了。

    他想起魏宪绝笔上那句话：“印在户部，账在药局，人在衡道公。“——可现在他查到的，人不止衡道公一个。魏宪临死前，恐怕也没想到，他查的那本账，背后藏着一张比他想象中大得多的网。

    “账后之人，还有账后之人。“萧然低声说，“可不管这张网多大——只要账见了天日，网上的每一根丝，都得现形。“

    他弯下腰，把曲文渊交出的旧档、何司正的信，连同自己怀里的证据，一起收好。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郑大人，“他抬起头，看着郑监试，“账齐了。该让它见天了。“

    郑监试望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担忧。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说了四个字：

    “小心为上。“

    庙外，晨光熹微。萧然踏出关帝庙，迎着朝阳，朝皇城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这一去，不是鱼死，就是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