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晴又岂会不知对方的意图?
说到底,是她站上的这个位置招人眼红。
今天没有孟医生,也会有别人。
这一关,迟早要过。
对方既已把话递到跟前,她若退了,等于当众告诉所有人,程老看走了眼,收了个资历不够格,遇事还只会躲的软脚虾。
“稍等,我先看看病历。”
没理会周围那些探究又微妙的目光,江挽晴说着,神色自若走上前去,接了那份病历。
细细翻看了一遍,很快,她抬起眸来,对上孟医生看好戏的表情,不急不躁,平静道:
“这个病人,你们之前一直按‘肝郁脾虚、水湿内停’来治,路子没错,但有一点漏掉了。”
江挽晴五指纤长,食指指尖在病历上一行不起眼的辅助检查记录上划过,示意道:
“他入院时查过一次血氨,偏高,后来再没复查记录。”
“您做肝病临床,必是了解的,病人腹水反复,未必全是水的问题,肝病日久,浊毒内蕴,上扰清窍,也会引起水液代谢紊乱。”
“病人可有夜里烦躁,白天嗜睡,甚至有时说胡话的情况?”
孟医生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家属的确提过,说病人晚上睡不好,白天经常犯困。”
但检查重点许是偏了,以至于几位医生反复讨论,都以为是肝病虚损,并未往江挽晴提的这一点上想。
可江挽晴没接触过病人,仅凭是翻了一遍病历,就精准点出了症结所在。
若不是常年泡在临床里,成百上千的经手相关病人,是绝不可能仅凭一纸病历,就一眼断到根子上的。
可她分明年纪轻轻,瞧着比刚毕业的年轻大夫大不了多少,哪儿来这么丰富的经验?
江挽晴并不知道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只是身为医者,跟病人有关的事,轻易怠慢不得,所以总是看得也细,毕竟事关病人的病情。
合上病历,递回去给对方,江挽晴礼貌提醒了一句:
“血氨这个指标,最好再复查一次,若是偏高,方子里的温阳药还得再减。”
其他的,不必再多说。
对方是经验丰富的大夫,找到症结所在,自然知道该怎么治。
孟医生愣愣接过病历,抬眼对上江挽晴内敛沉静的双眸,面上有些挂不住,懊悔自己方才存了刁难的心思。
他再开口,姿态诚恳谦虚了许多:“江同志,那依你看,眼下这个方子该怎么调?”
“现在的方子就很好。”
江挽晴是看了方子的。
方子好就是好,实话实说,没必要因为对方刚才那点心思就挑刺。
且肝硬化腹水病人的体质往往很弱,中医临床也讲究“效不更方”,在病情没有急转的情况下,轻易大换方子,反伤病人根本。
“若我的判断没有错,主方不必动,等血氨查清楚,再加通腑泄浊这一味,让浊毒有个出路,腹水应当就能稳住,病情也能得到控制,轻易不会再反复。”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始终淡然的,不是在证明什么,语气里也没有半分卖弄。
不遮不掩,单纯这么想,也就这么做,这么说了。
孟医生听着,忽然想起程老从前说过的一句话,说做医生,技在其次,心在最上。
当时他没太往心里去。
此刻看着江挽晴,那句话却冷不丁冒了出来。
他鬼使神差问了一句:“江同志,你怎么会想到问我要病历看?”
今天这个场合,她完全可以随口一句“回头再讨论”揭过去,谁也说不出什么。
换做是他,大抵就会这么做。
江挽晴笑了笑,不以为意道:“您方才说,这个病例科里几个大夫讨论过,病人病情又反复,必是不好受的,我若能看出问题在哪儿,举手之劳,没道理推。”
至于问病历,就更简单了。
“病历上信息全,情况怎样,一看便知,也方便讨论病情,您把这病历随身带着,想来也是把病人放在心上的,我正好看一看。”
孟医生看着她,心头万般复杂,却又心服口服。
他忽然收起病历,重新拿起酒杯来,斟满了,双手举起,诚恳道:“江同志,方才是我狭隘了,这杯,我敬你。”
说完,不等江挽晴推辞,仰头一饮而尽。
周遭一众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有两秒的安静。
程老始终没动,老神在在地品着茶,似乎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几位老先生看着他,神色间颇有几分艳羡。
“老程,你藏得够深的,这样的好苗子,之前竟一点风声都没透。”
程老端着茶盏,慢悠悠吹了吹茶沫子,道:“苗子还嫩,现在说这个,早着呢。”
嘴上这么说,可眼角瞅着江挽晴,那嘴角分明扬着,眼角的细纹分明都舒展了。
江挽晴还在那儿,静静站在灯下,一身鎏金灯光,璀璨又静谧。
方才议论声最大的那一桌,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有人端着杯子走过来,冲江挽晴举了举。
“江同志,方才那病例,说得在理。”
有人先动,后面便陆续跟上来了。
先前那点观望和审视,此刻都烟消云散,全都化成了热络。
本来在江挽晴身侧的张瑞卿,反倒被人群挤到一旁。
孟医生倒是自觉退了出来,就站在张瑞卿旁边。
他是认识张瑞卿的,本科就在同一个学校,听过张瑞卿的鼎鼎大名,也有过医术切磋。
当初同样受程老指点,就张瑞卿得了程老青睐,对此,他倒是服气的。
此时,令他心服口服的人,又多了一个。
他拍了拍张瑞卿的肩膀,感慨道:“你小子,还是这么让人羡慕,自个儿拜在程老门下,又摊上这么个好师妹,我那科室里的新人,要是有她一半,我做梦都能笑醒。”
“老师看中的人,自然是好的。”
张瑞卿说着,望向被簇拥着的倩影,心情复杂。
明明在考核场上见识过她的实力,可刚才她问孟医生要病历看,他第一反应,竟只以为她在找台阶下。
担心她被刁难是真的,但也是真的,对她的医术没什么信心。
到底是太小看了她。
这时,江挽晴那头,过来了几位老先生,正与她说话。
江挽晴敬着茶,手中这杯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江师妹。”
张瑞卿不知何时走上了前来,伴随着话音,拿过她手中那只杯子,另一手取过旁边桌上的茶壶,替她续了一杯,又递回到她手里。
见江挽晴一愣,抬眸看过来,眼神里有诧异,也有此前被他因那点偏见冷落过后,克己而客气的疏离。
免无可免的,张瑞卿心头再次有点堵。
他避开了江挽晴的视线,只抿唇提醒道:“孔老还在等着。”
“嗯,谢谢。”
江挽晴接了杯子,依然是客气的,也不再多说什么,转回头去,敬了孔老的茶,细细听孔老的指点。
张瑞卿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就站在江挽晴身侧半步开外,茶壶搁在手边,见江挽晴的杯子空了,顺手为她续上。
有前辈问话,他适时搭上一两句,帮着引荐圆场,没有就站在那儿,既不插话,也不走开。
此时,二楼东厅这边,宾客来得其实也不少。
但论起分量,跟三楼西厅那边没法比。
席间有人看到,三楼那头似乎很热闹。
楼梯口不时有身影上去,有几个还是熟面孔,看着像是往三楼去的。
有人随口问了一句:“听说程老也在?在三楼?”
这话没当着沈家人的面说,声音也压得很低,但还是传到了沈慎耳朵里。
沈慎脸色沉了沉,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女儿。
沈念慈一身精致,优雅清丽,觥筹交错举止出众,大约也是听到了,见沈慎看过来,她面色淡淡一瞬,可谓从容,还反过来安慰了沈慎两句。
不知不觉,到了席间最热闹的时候。
该到的贵宾,悉数到了大半。
二楼三楼人声鼎沸,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又见一位贵宾模样的客人到了,负责接待的服务员正要迎上去问,冷不丁被一个男人拦住去路。
来人风尘仆仆,额上还沁着汗,像是一路赶来的,手里提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见了服务员劈头便问二楼东厅怎么走,说是来找沈小姐,有东西要亲手交给沈小姐。
沈念慈正在席间跟一位长辈说话,脱不开身。
沈箐箐便被安排下来,替她招呼几位后到的客人,恰恰这时走到门口,听到了那男人跟服务员的对话,脚步一顿。
又想起这两日陆雪纯在沈家,说会有东西送给堂姐,直接送到这边来,她猛地回过头。
灼灼的视线,落在来人手里那只牛皮纸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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