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渊没接张瑞卿的话。
一时,连江挽晴也感觉到点不对。
她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要仓促离去,待客不周了,不由轻声开口:“秦长官?”
秦渊神色不动,突然朝她伸手,五指修长,掌心干燥,就这么伸到她面前来。
就在江挽晴怔愣间,他薄唇微动了一下,只有微凉的四个字:
“茶杯给我。”
“嗯?”
江挽晴有点跟不上他的思路,但他既然开口了,她从善如流,还是抬起手来,将手中只余小半杯茶的茶盏,放回到他手里。
下一秒,又见他另一只手抬起,冲正经过的服务员示意了一下。
服务员赶忙过来,手中依然端着托盘,托盘中除了酒,也放了几杯刚沏好的茶。
秦渊随手取了一杯,手腕一转,放回到她手里。
热茶暖着杯身,暖到指尖。
是注意到她那杯茶要见底了,过去见老先生们,免不了还要敬茶,便先替她换一杯新的?
大抵如此。
江挽晴心头一暖,轻声道:“谢谢秦长官。”
秦渊沉沉“嗯”了一声,又看到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微微弯起的一双桃花眼,眼尾漾起温软的弧度,灯影映进眼波,泛出粼粼微光,也湛湛映出自己的身影来。
他深深看了两眼,心头冷硬的那一块软了下去,一身寒意都散了几分。
这般,终于施舍了两分目光给一旁被晾半晌的张瑞卿,朝对方略一点头。
随之视线回到江挽晴身上,再开口,冷硬嗓音也放低了,“去吧。”
江挽晴点头,不好叫程老他们等待,端着茶杯,抬步往那头去。
走出去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见张瑞卿还在原地,不禁开口问了一句,“张老师,老师不是找我们吗?不走吗?”
‘张老师’三字称呼让张瑞卿一滞,他收起若有所思,抿了抿唇,应下:“来了。”
秦渊一句“去吧”,她二话没说就走了,自然默契到旁若无人,以至于走出去几步,才想起他没跟上。
反观对自己,恰如他方才对秦渊那般,礼貌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也亲近不足。
但这局面也是他之前对她的那些先入为主的判断导致。
不过也确定了,秦渊和她的关系,大约不一般。
压下略显复杂和继续试探的心思,他抬步跟上江挽晴,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秦渊一眼。
那头,秦渊已经坐下了。
坐姿挺正,肩背如削,矜冷面容鎏金灯火都映不暖,可通身气机清贵天成,相比之下满室灯辉与觥筹交错都失尽颜色。
那只从江挽晴手里换回来的茶杯,就放在桌上,搁在他手边。
他没有喝。
黑眸垂着,不知在想什么,修长冷白的手指似是不经意,抵在杯沿,漫不经心沿着杯沿摩挲。
张瑞卿的视线,秦渊像是没察觉,又像是察觉了,浑然不在意,眼皮都没抬。
服务员端着托盘经过,停下来,似乎在问他要不要换一杯,或者将茶水续上。
见他薄唇微动,摇头两个字,“不必。”
一身叫人退避三舍的寒意,叫那服务员不敢再多问,端着托盘迅速离去,轻易再没敢过来。
张瑞卿眉头轻蹙,再次看了一眼秦渊手边那只茶杯,而后才抬步,往程老那边去。
重要贵宾陆续到了。
程老在京城医学圈的分量,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比,这回收徒破例设宴,圈里但凡接得着请帖的,没有不给面子的。
协和、广安门、中医研究院,几家单位的头面人物都有露面,这放在平日里任何一家单位,都算得上高规格。
中年一辈的骨干,有不少当年在医学院或临床进修时受过程老的指点,算起来半个师承都在程老这儿,见了程老执礼甚恭。
随后,目光自然而然落到江挽晴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寒暄归寒暄,嘴上都是恭喜道贺,未必人人心里都服。
在座的都知道,程老眼光出了名的挑,想拜在他门下的人,托关系、递帖子、请人说项,可他一个都没点头。
这么多年,也就张瑞卿一个正经弟子。
张瑞卿也不是凭空来的,早年在学校就是系里第一,跟了程老这些年,出了不少成果,旁人纵使羡慕,总归是服气的。
江挽晴就不同了。
“以前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我们科室的一个大夫,那履历我看着都佩服,也是拿副院长推荐去的,参加了考核没过,偏偏她过了,还得了程老青眼,真这么厉害?”
“可我怎么听说,她履历很不光彩,是破格被推的?”
“人家考核场上表现好嘛。”
“表现能有多好?耳听为虚,真正见过的又有几个?”
话说到这儿,有人眼神就不太对了。
先开口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大夫,自报姓孟,在中医院肝病科,客客气气跟江挽晴道了贺。
下一句,话锋一转,说前阵子接了个病例,肝硬化失代偿,腹水反复消了又起,他们科里几个大夫研究讨论过几次,利水、保肝、补充白蛋白的路子都试过,腹水就是按不住。
“程老的高徒,想必有过人之处。”
孟医生笑着,双眼却直勾勾盯着江挽晴,“不知能不能借今天这个机会,请江同志指点一二?”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也低,可满厅的人,谁都听得出来那话里的锋芒。
一旁,在探讨医案的几位老先生见了,都看向程老。
程老端着茶杯,只淡淡一句:“临床上碰到的问题,相互讨教,多问问,是好事。”
几个老先生对视一眼,摸不准程老是什么态度。
正好,几个老友都有心探一探程老这个新弟子的底,便也不说话,暗暗观察着。
倒是江挽晴身边的张瑞卿,脸色不大好看。
这种场合,当着半个京城医学圈的面,用自己都解决不了的难题,问一个刚入所的新人,美其名曰讨教,说白了就是刁难。
他刚要开口,江挽晴已经放下茶盏,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您方才说的这个病人,可有带他的病历?若是有病历记录,我可以看看,未必有用,权当多一个参考。”
这下,不止孟医生,围过来的几个年轻大夫都是一愣。
眼下这个场合,随便找个由头含糊过去,才是正确聪明的做法,直接接招反而冒险,万一答不上来,丢脸就丢大发了。
他们是真没想到,江挽晴真敢接招。
可连科室里几个经验丰富的大夫都觉得棘手的病例,她瞧着年纪轻轻,初出茅庐,接得住?
该不会是死要面子,随口诈一诈孟医生,赌他拿不出病历,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张瑞卿正看向江挽晴,心道她找这种台阶下,万一对方真带着病历,岂不是自找麻烦?
正要帮她挡两句,却不料,那孟医生却先有了动作。
他哈哈笑了两声,竟真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病历来。
“你说巧不巧,今儿个下午刚整理完这个病例,想着今天找机会请教几位前辈,既然江同志有兴趣,那就更好了。”
边说着,把病历递过来,语气客气得很。
可他眼底,却分明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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