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里所有人的呼吸全卡在嗓子眼里。

    陆振华的手掌贴在冰凉的铸铁转盘上，动也不敢动，粗壮的手指僵的硬邦邦。

    “闺女，现在怎么办？拧也拧不得，拆也拆不得，难道咱们在这儿干耗到明早六点任凭毒液流散？”

    “二楼先清干净。”

    陆依萍盯着水压表指针旁的铜触点，嗓门压的极低，“张猛已经到位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下来两声极短的闷响。

    噗，噗。

    消音手枪打进皮肉的动静，隔着楼板传了出来。

    跟着就是军靴踩碎玻璃渣的动静、铁家伙碰撞声，混着女人咬住手背死死忍着的呜咽。

    不到三十秒，二楼彻底没了动静。

    张猛的动静顺着楼梯井落下来，喘着粗气喊着：“大小姐，二楼放哨的八个鬼子清掉了，还有四个连滚带爬窜去了一楼！莫里斯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

    “漏了四个？”李光明手里的鲁格枪口立刻转向楼梯口。

    “不止窜逃。”

    一声撞击巨响打断了回话！

    备用配电间的铁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一直藏在底层总控机位的特高课黑田大尉，带着四个穿消防服的日本死士，端着枪护着起爆器冲上了主蓄水池中间的铸铁高台。

    黑田满脸是刀疤，右手大拇指死死按在黄色起爆器的铜按键上。

    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只大号厚壁玻璃坛，坛子里灰黄色的浊水直冒细沫子，上面的日文封签清清楚楚。

    他把玻璃坛举过头顶，哑着破锣嗓子，操着一口关东腔嚎叫起来：

    “全给我退后！我是大日本帝国特高课黑田大尉！”

    “手里这坛是整整十公斤的浓缩原液，池底还有六只重型铅罐！”

    “谁敢动扳机，我马上砸碎坛子按下总开关！法租界四十万人，统统陪葬！”

    他缩到高台中间，后背顶紧主供水阀门的生铁架子，四个死士散开把守四角，冲锋枪端平锁死了底下的路。

    陆振华退到铁梯旁，盯着那只晃荡的玻璃坛，刀柄被手指攥的咯咯直响。

    “闺女，这疯狗拿全城平民当人质，再快的子弹也难保截住他摔坛子的手！”

    李光明借着水泥石柱挡住身子，扫了眼黑田通红的眼珠子，稍稍压低了枪口：

    “大小姐，这位置不好打，坛子高悬在头顶上，碎玻璃一旦掉进深水池，全盘皆输！”

    黑田看众人不敢动弹，刀疤脸抽动着露出狠相：

    “陆依萍！你早就在下头了吧！”

    “吉川课长的命令只有一条，六点前谁也别想碰水厂主阀！敢动歪心思，我先摔碎原液，再引爆池底装置，让整座上海滩为帝国陪葬！”

    高台旁边，陆依萍从铸铁水泵的黑影里走了出来。

    热成像视野里，坛子里头的液体温度发烫，正活跃的很。

    黑田左手托着坛子底，手指发硬，右手大拇指按住起爆键，皮肉全无血色。

    她直接跨出掩体。

    “黑田大尉，坛子摔碎了，你自己当场就化成脓血，吉川贞佐让你们守到天亮，可没让你们把自己搭进去陪葬吧？”

    黑田眼皮一跳，托着坛子的胳膊肘又往上抬了抬：

    “少耍花招！为天皇尽忠，死的其所！”

    陆依萍迈步踩上一级铁梯。

    “闺女，别涉险！”陆振华压着嗓门低吼了一声。

    “爸，宽心。”

    她一步步走上台阶，两只手搭在两旁没半点防备架势，鲁格手枪稳当插在腰带皮套里。

    脚步每往上踩一级，黑田手里的坛子就抱紧几分。

    “站住！再靠近一步马上摔烂它！”

    陆依萍停在离梯口两步远的地方，冷眼盯着他：

    “动手前，吉川课长闭眼前的交代，你就不想听听？”

    黑田脸皮抽搐了一下：“交代？”

    “吉川贞佐半个钟头前就在徐家汇油库咽了气，”陆依萍声音放平，“他咽气前把藏身的修道院、五百万特务金，还有你黑田大尉的底细、军册跟你熊本县川尻町的老家，全吐了个干干净净。”

    黑田嘴角直抽抽，手里的坛子跟着晃了一下。

    陆依萍盯着他按键的手指头，一字一顿开着口：

    “熊本老家七十二岁的老娘，这会儿还在水田里干活呢，你要是摔烂坛子同归于尽，明儿一早你娘的名字就得印满报纸头版，落个生出祸害全城狂徒的千古骂名。”

    “住口！”黑田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瞪圆了眼睛。

    “把坛子搁下，带着剩下的人滚出水厂，我放你们逃半个钟头。”

    黑田胸口不停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陆依萍看出了他眼里的慌张，眼神更冷了几分：

    “活着回去，还能写份报告辩白是非，要是死在这儿，大本营桌上留下的，无非就是公董局通报你这只丧家犬的废纸一张。”

    高台上一下没了动静。

    黑田脸上阴晴不定，死死咬着牙关。

    就在这个时候，依萍左手贴在大衣内侧，指头已经抠紧了空间里头早备好的同样分量的盐水坛子。

    她垂在右边的一根食指，冲着黑影里的李光明飞快弹了两下。

    暗号一给，李光明抬手就是一枪，消音鲁格直接打烂了头顶那盏大功率防爆灯！

    砰啪！

    灯罩打碎，电线断裂，高台当场黑的一抹抓瞎。

    黑影里！

    陆依萍脚底发力猛冲上去，右手顺势摸向黑田头顶的玻璃坛。

    手掌碰上冰凉的坛身，里头的药水晃了晃。

    心念一动直接收走。

    换手不过眨眼的功夫，一只一模一样的盐水坛子已经塞回了黑田发僵的手里！

    黑田觉出掌心里滑溜了一下，吓的一激灵。

    “去死吧！”

    他红着眼把手里的坛子狠狠砸在铁板上，右手大拇指同一秒把起爆键按到底！

    咔嚓脆响！

    厚玻璃硬生生砸在铁板上，碎玻璃碴子溅的到处都是！

    清亮亮的盐水混着碎渣子，浇了黑田一脸一身。

    高台接线盒滋啦冒出一股刺鼻蓝火，短路的火星子噼啪乱跳，水底下一丝动静也没有，主线早让李光明给掐断了。

    备用电线啪的接通，昏黄的灯光重新照亮了场子。

    黑田全身湿透，碎玻璃划烂了脑门跟手背，水珠混着血水顺着脸往下淌。

    他仰着脖子疯了似的狂笑起来：

    “全完了！法租界全完蛋了！四十万人一块儿烂穿肚肠！陆依萍，你陪着我一块儿死在这儿吧！”

    陆依萍站在台阶前，大衣下摆挂着几滴盐水珠子。

    她摸出块干净手帕，擦掉了下巴上的水渍。

    “黑田大尉，泼了你一脑门的，就是温热的生理盐水。”

    笑声当场卡在了嗓子眼里。

    “说白了点，就是洗脚水。”

    黑田脸上的疯劲一点点散了个干净，只剩下发懵跟害怕。

    他哆嗦着低头看自己湿漉漉的巴掌，又死盯住陆依萍那张没波澜的脸，牙齿咬的直哆嗦：

    “这不可能……坛子自始至终没离过手，什么时候让人调包的！”

    “死到临头的人，没资格打听底细。”

    话音还没落定，暗处一记枪声猛然炸开！

    砰！

    如萍从边上的检修台上抬手扣动勃朗宁，一枪打穿了黑田想摸备用雷管的左手手腕！

    腕骨碎裂，黑田惨嚎着栽翻在地上。

    陆振华拔步冲上铁台，大刀横着一挥，沉甸甸的刀背照着剩下的四个死士挨个砸翻过去。

    张猛端着枪从梯子上跳下来，带着几个暗卫利索的把黑田几个人反绑成粽子。

    李光明快步奔到供水阀门前，盯紧水压表上的指针，长松了一口气：

    “大小姐！上头的起爆线烧短路了，水底六只铅罐完好无损，毒水全闷在罐子里，总管网水压稳稳当当，一滴脏水也没漏进自来水管！”

    陆依萍一步步走下高台，靴底把烂掉的引线踩进水洼里：

    “叫莫里斯带人进来，锁死主闸门，把所有消毒手段全使上，水池彻底放空洗上三遍，天亮前放干净水加压进管。”

    厚重的厂区大门让人在外头一把推开。

    亨利督察长带着杜邦和几十个带枪巡捕冲进前院，瞧见满地的碎玻璃跟捆住的日本死士，缺了半截的右耳根子涨的通红：

    “陆小姐！自来水总管保住了？！”

    “没事，那五十万美金折账款，明早八点前记着打进大仲马洋行账上，亨利先生。”

    陆依萍刚想转身出门，门外头的大街上又响起了刺耳的车笛声。

    挂着大仲马洋行牌子的加长福特车破开水雾刹在门前，车门拉开，王雪琴踩着高跟鞋踏进水洼里，银狐皮披肩斜挂着，手里高举着一张电报纸，隔着老远就大喊起来：

    “依萍！徐家汇那边捅了马蜂窝了！”

    “英国人摩根调了六辆装甲车，跟横山少将的宪兵队在修道院地下金库撞了个对脸，当场架起大家伙互轰起来！”

    “横山的手下一脚踹开铁门，直接引爆了光明埋下的五十斤炸药，整座修道院连带着地下暗堡，全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