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先生，你疯了？！”

    杜邦从后车厢冲上来，哗啦抖开亨利督察长亲笔签发的特别手令，贴在生铁大门的栏杆上，“看清楚，这是督察长和董事局的最高接管令，水厂里混进了日本细菌战死士，你敢拦大仲马洋行的车，亨利督察长明早就能扒了你的皮！”

    雨水顺着莫里斯秃顶的脑门往下淌，流进他发抖的八字胡里。

    他看都懒得看手令，左手抓紧铁门上的黄铜大死锁，右手把左轮枪的击锤扳到了底。

    二楼总控室里十二支东洋冲锋枪正指着他妻子和七岁女儿的脑袋，谁要是放人进大门，楼上的日本人就会拧开液氯阀门把她们母女俩活活熏烂！

    “我只认水务董事会的公函！”莫里斯脖子憋的通红，眼珠子往身后黑漆漆的一号澄清池乱瞟，嗓门拔高起来，“今晚厂区主管道大检修，外人禁止入内，杜邦委员，市政重地享有公董局条例保护，你们再往前走，我就按武装暴动开火！”

    “老子先劈了你！”

    陆振华在后头听的火起，抡起崩口大刀就要上前砍锁。

    “爸，退后。”

    陆依萍推开车门走下台阶，黑呢大衣下摆扫过积水。

    大门探照灯刚亮起那会儿，她眼底的微观毒理视野已经把整座水厂扫了个通透。

    莫里斯雨衣左袖口上，沾着一圈淡黄色牛肉膏蛋白胨琼脂粉末，那是培育炭疽芽孢专用的基底物。

    百米外的一号中央泵房二楼总控室里，十二团橙红色的人形热源正架着枪守在窗后，墙角两只厚壁液氯钢瓶旁，缩着一大一小两团微弱热源。

    “莫里斯总工，嗓门挺亮。”

    陆依萍走到铁门前，离指着李光明脑门上的那根步枪管只有半尺远，“二楼十二个日本兵准头如何且不论，你手里的枪晃成这样。”

    莫里斯肥肉一哆嗦，左轮枪口歪了半寸：“你胡说些什么，水厂里全是我的法国护卫，哪来的日本兵！”

    “是么？”

    陆依萍抬起右手，掌心里的消音鲁格手枪对着右侧那名洋护卫探出铁栏的步枪管扣下扳机。

    火星迸溅，钢芯弹削碎了步枪前准星，震的铁管猛力甩向一侧。

    那名洋护卫虎口震裂，惨叫一声丢了枪，后头的二十多个护卫吓的往沙袋后头缩。

    莫里斯刚要举枪，枪口已经隔着铁栏顶在他眉心。

    “你雨衣左袖口第三颗扣子底下，沾着日本七三一部队特制的炭疽基底粉末，是你半小时前帮着抬铅罐时蹭上的。”

    陆依萍把话直递进对方耳朵，“一号泵房二楼东侧角落，两罐五百升的厚壁液氯钢瓶中间，绑着穿墨绿丝绒睡袍的女人，还有穿白底蓝蕾丝花边睡裙的小姑娘，小姑娘左脚的羊皮拖鞋掉了一只，莫里斯先生，我说对了吗？”

    半空炸响一道雷音。

    莫里斯两百斤的身子顺着铁栏滑下半截，二楼窗户拉着厚帆布帘子，外头下着大雨，门外的人怎会连他女儿睡裙上的蓝蕾丝花边和掉鞋的情形都看的情真意切？

    “陆小姐，”莫里斯嘴唇哆嗦，雨水顺着面颊淌落，抓着铁栏的手指皮肉扯的生疼，“求求你，别硬闯，二楼有十二个日本人，架着两挺轻机枪和十把百式冲锋枪，窗口全连着拉发雷，他们放了话，只要大门打开，或者听见异动，就先杀我家里人，再炸池子！”

    杜邦和李光明对视一眼，后背冒出冷汗，幸亏大小姐看穿底细，刚才拿炸药硬砸大门，全厂早跟着全毁了。

    “想保住家眷的命，就照我的话做。”

    陆依萍收回鲁格手枪，顺势拔下莫里斯手里的左轮，朝天空扣动两记空枪，放开嗓门冲身后道：“莫里斯总工既然不认公董局的手令，咱们走，去把亨利督察长的装甲车调来再算这笔账！”

    莫里斯迅速领会，扯着破锣嗓子冲二楼方向用法语吼叫：“滚，统统给我滚出法兰西的地界，少了董事会公函，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进门！”

    喊完，莫里斯借着拾帽子的当口，嘴唇贴上铁栏缝隙：“陆小姐，西墙根往北五十米有条废弃的排洪管，直通二楼总控室背后的风井，六只装满炭疽和霍乱原液的铅罐，全被他们丢在一楼中央泵房底下的主蓄水池底，起爆钥匙在二楼带头的少尉身上！”

    “把大门锁好，回一楼值班室待着。”

    陆依萍转身走回防弹车旁，拉开车门下令：“光明，把车灯打满，倒车退出两百米熄火，张猛，带十个人顺着西墙排洪管摸上二楼，换消音枪和短刃，五分钟内清理干净，救下莫里斯家眷，拿到钥匙！”

    “得令！”张猛抹去脸上的雨水，带着十名暗卫钻进芦苇丛。

    陆依萍看向陆振华和如萍：“爸，如萍，带上断线钳和中和药剂，跟我从西侧外墙翻过去，先去一楼中央泵房控住主供水阀门！”

    如萍抓紧医药箱提手，扣紧配枪：“好，今晚定叫一滴毒水也流不出去。”

    三分钟后，水厂西侧墙下，李光明用绝缘断线钳剪开缺口。

    四人穿过雨水冲刷的过滤区，摸到一号中央泵房外廊。

    推开虚掩的铁皮门，铸铁抽水机组发出低声轰鸣，脚下三米深的主蓄水池里，浑浊水面泛着细沫。

    连通市政管网的一号主供水阀门，立在前方铸铁台上。

    “一楼空着！”陆振华快步踏上铁梯，大手直接覆在主供水阀门的红色铸铁转盘上，“老子这就把总闸拧死，看他们拿什么往外放毒！”

    “爸，手别动，千万别拧！”

    如萍举起手电照向基座，看清下方一组U型水柱平衡管与六根连向水底的铜导线，急的反手拽紧陆振华的臂膀。

    光束穿透水层，池底浮出六只用铁链串在一起的方形铅罐，罐顶插着黄铜发火引信，六根导线穿过水层，直连供水主阀侧面的水流表指针。

    陆依萍迈上铁台，扫过那套精巧的德制水流负荷平衡触发器：“东洋人在池底装了联动机关。”

    “动了会出事？！”陆振华停住动作，掌心贴着铁盘未敢动弹。

    “六只铅罐，已经跟这只负荷表硬生生锁死，”陆依萍盯住表盘上离铜触点仅差半毫米的指针，“一旦切断水泵电源，或者把这只主阀门转动分毫，管网负荷出现起伏，指针碰到触点，水底十公斤高浓度菌液当场灌进主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