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口定雄传召沈满仓，是在抽调名单定下的当天夜里。

    联查分所的所长室亮着灯，桌上摊着一份红头电文。江口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沈会计，东京的主计官月底就到，点名要核咱津门分处成立以来的收缴账目——头一份，就是和兴行那桩庆功案。“

    沈满仓心头一紧，面上却恭恭敬敬：“所长辛苦。和兴行的案卷是下官亲手理的，原始凭证都在，经得起查。“

    “经得起查？“江口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当主计官是来看你算盘打得好不好？那是佐藤小姐引来的客人——人还没到，先行官先到了，头一个见的不是我这个所长，是她佐藤美代。她这是要借东京的刀，来剥我这身袍子啊。“

    沈满仓这才明白江口急什么。佐藤借主计官核账，要摘的不是他沈满仓的帽子——是他江口定雄的桃子。去年腊月，江口靠“破获抗日资金案“在兴亚院露了大脸，如今佐藤要让人知道：那功劳是假的，账是假的，所长江口，也不过是个被账房牵着鼻子走的蠢货。

    “所长放心。“沈满仓弯腰，“账在上官手里，人也在上官手里。东京的刀再快，也砍不到没缝的蛋。“

    江口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帖推过来：“这是华北五省联查的抽调委任——你沈满仓，从明儿起任津门分处'总账核办'，专司应付东京核账。另有一人，兴亚院田中局长举荐的稽核协办，明日到差。“

    沈满仓接过名帖，低头细看，上头果然盖着华北联查总部的关防，委他任“总账核办“，专理核账事宜。江口见他收了名帖，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沈会计，郑伯年此人，你替我多留个心眼——他是兴亚院田中局长举荐的不假，可这老人在特高课，也吃得开。佐藤小姐未调回天津时，在兴亚院做过两年文书，据说郑伯年待她，如待自家侄女。“

    沈满仓心头一凛，面上却恭谨道：“所长放心，下官记下了。“

    他嘴上应着，趁着弯腰收拾桌上文件的工夫，凝神向江口头顶望去，只见一行小字稳稳浮着：【惧：郑伯年若真是佐藤的人，我这分所所长，怕就成了她手里的空架子。利：沈满仓这杆算盘，眼下还得靠他替我挡东京的刀——且先用着。】沈满仓收回目光，心里雪亮：江口用他，是拿他当挡箭牌；可这挡箭牌当得好，便也是江口离不开的拐杖。

    他正要告退，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小林太郎引着一个穿半旧棉袍的老人进来。那老人笑呵呵的，袖着手，先向江口点头致意，又冲沈满仓拱了拱手：“沈会计，又见面了。往后老朽在分处常驻，给您打打下手，您可别嫌我这把老骨头碍事。“

    郑伯年。

    沈满仓眼皮一跳。他下意识凝神向郑伯年头顶望去——依旧是一片混沌，封账封得死死的，照不出半分心思。他面上堆笑：“郑老先生是兴亚院的老人，您来协办，那是分处的福气。“

    “福气不敢当。“郑伯年笑呵呵地摸出一只油纸包，“老家捎的酱驴肉，明儿给沈会计下酒。“

    他放下油纸包，踱到案边，随手翻了翻那份抽调委任，忽然“咦“了一声：“这份委任……倒是眼熟。我前日在兴亚院档案室，仿佛见过一份一模一样的底稿，盖的是东京大东亚省的关防——日期却比这份早了半月。“

    沈满仓心头剧震，面上不露：“老先生看岔了罢？委任是新下的，哪来的旧底稿。“

    “许是看岔了，许是没岔。“郑伯年笑呵呵地缩回手，“老朽看了一辈子账，旁的不行，就记性好——哪本账先记的、哪本后记的，错不了。“他说完，向江口告辞，踱着步子出去了，门帘落下时，还回头冲沈满仓笑了笑。

    沈满仓站在灯下，后脊梁一层薄汗。

    郑伯年那句话是敲打，也是试探——他在告诉沈满仓：这份委任，华北联查总部早半月就拟好了，他沈满仓早就在这张名单上。可他一个兴亚院的“稽核协办“，凭什么能进档案室看到抽调底稿？要么是田中义成授意，要么……他背后还站着别人。

    当夜，沈满仓领了和兴行案卷的保管柜钥匙，独自在满记账房核卷。他一本一本地对：信托文件日期民国二十八年冬、船票存根尾码07、马明财供词“在津养病，未曾离津“——都是他亲手改过的，一字不差。可对到最底下那摞时，他手一顿：卷宗里夹着一张他从没做过的凭单——正金银行津行的存款凭单，户名“和兴行“，金额美金二万四，比他假账上写的一万二，整整多出一倍。

    他捏着那张凭单，指尖发凉。这摞卷宗是他昨夜亲手锁进柜里的，钥匙只有他有——凭单却像凭空长出来的一般。他霍然起身，去推窗，窗纸完整；他又蹲下来查看柜锁，锁孔干净，没有撬痕。

    不是撬的。那是谁放进去的？郑伯年今日才到差，小林太郎没进过账房……他猛地想起郑伯年那句话——“哪本账先记的、哪本后记的，错不了。“

    他重新坐下，把那张凭单举到灯下细看。凭单边角有一道极浅的折痕，像是从某本厚册子上撕下来的；墨色也新，带着一股没散尽的松烟味。他闭上眼，把这几天的人与事在心头过了一遍，忽然睁眼，低声道：“这是东京先行官带来的'核对件'——有人把它混进我的卷宗，是要让我以为，是我自己忘了做这笔账。“

    可他没做过这笔账。和兴行的美金，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万二——那还是他亲手给马明财编的。

    那这凭空多出来的“美金二万四“，是佐藤的先行官带来的真底账，还是另一张等着他跳的网？

    他吹熄了灯，本想躺下，可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底披衣起来，摸到南市口钱串子的住处，把他从被窝里拎了起来。

    钱串子揉着眼听完，苦着脸道：“沈爷，您大半夜的，就为问我郑伯年是不是佐藤的侄女？这事儿您问我，不如去问于三娘——平安帮专管码头上的闲话，郑伯年常年在码头茶馆听书，他那点底细，码头上的茶博士最清楚。“

    “那你明儿一早就去问。“沈满仓道，“顺带查一件更要紧的——郑伯年说他在兴亚院档案室见过抽调委任的底稿。他一个稽核协办，凭什么进得去档案室？查查是田中局长让他进的，还是他自己有路子。“

    钱串子应了，又打了个哈欠，嘟囔道：“沈爷，要我说，您也别太把郑伯年当回事——他再能，也不过是兴亚院一个快退休的老文书。您把他当成佐藤的心腹，没准人家就是贪兴亚院那份差饷，混口饭吃呢。“

    “混饭吃的，不会特意来跟我说'哪本账先记的、哪本后记的'。“沈满仓道，“他今日那话，是拿话点我呢——他在告诉我：他知道这份委任的来龙去脉，也知道我沈满仓，早就在这张名单上。“

    钱串子愣住了：“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就得你去查了。“沈满仓拍拍他的肩，转身走进夜色里。

    他回到满记账房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重新坐下，把那张凭单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心里那杆秤，忽悠悠地晃了晃——东京先行官、佐藤美代、江口定雄、郑伯年，四个人，四本账，如今都压到了他一个人头上。窗外起风了，吹得窗纸噗噗作响。沈满仓望着那张凭单，只觉得那上面的数字，像两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