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查了三天电讯线。

    他没惊动任何人，只借着夜巡的由头，在书场附近转了几圈。第二夜，他蹲在书场后巷的暗影里，果然等到了动静——亥时刚过，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进巷口，停在离书场后院不到百步的地方。车顶支着一根细杆，杆头隐在夜色里——那是电台侦测天线。

    特高课的侦测车，盯上苏玉簪的电台了。

    沈满仓没声张，悄悄退走。翌日午后，书场没有场子，他借着一壶茶的工夫，在后院柴房与苏玉簪碰了面，把侦测车的事说了。

    苏玉簪脸色白了白，旋即又镇定下来：“沈先生，依您看，我该怎么办？“

    “今夜子时，你再发一报——报给北平的'昌记'，就说南洋那边货款已结清。“沈满仓道，“报务用你平日的频率，时长掐得跟往常一样。报发完，你从后窗看着——看那辆黑车是不是又来。“

    “您是要……“苏玉簪略一思索，眼睛亮了，“拿我这一报，试出侦测车的底细？“

    “顺带替秦站长把密本换了的工夫抢出来。“沈满仓点头，“侦测车若扑空，重庆那边换密本就从容了。“

    当夜子时，苏玉簪照常发报。沈满仓蹲在柴房窗口，透过板缝向外望——亥时三刻，那辆黑车果然又来了，停在老地方，车里的侦测天线缓缓转动，朝书场二楼的窗户指了半晌，又慢慢收了回去，像猎狗嗅错了气味。

    发报结束，苏玉簪从电讯房下来，额角带着细汗。沈满仓凝神向她头顶望去，只见小字淡淡浮出：【惊：侦测车尾随三日，几度险被锁定。悟：沈先生令提前试报，方知车在则电危。附：书场翻修那木匠，近来常与特高课翻译官同饮。】沈满仓心头微动——木匠这条线，跟他在茶楼里猜的对上了。

    “苏小姐，辛苦。“沈满仓道，“从明儿起，发报时辰、频率，隔三日一换——换法照我给你的单子来。“

    苏玉簪应了，又迟疑道：“可重庆那边催得紧，南洋的线刚断了一条，若我再停报……“

    “停的不是报，是规矩。“沈满仓道，“线断了能再接，人折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沈满仓离开书场，第二日又托钱串子的路子，从特高课一个眼线手里弄来了一份抄件——特高课密电班的“抄收记录“，上面记着近来侦测到的“不明电台“频率与时段。他对着那记录一看，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苏玉簪发报的时段、频率，竟被标得清清楚楚，连发报时长都记了。

    电讯房这边是漏的。可这漏，是密本被破译，还是有人盯着抄，他还查不出根子。

    他正焦头烂额，秦朗又差人送来急信：重庆电令，密电恐已被破译，命津门站即日更换密本；另催“橡胶线“利润速速上缴。

    沈满仓揣着信往书场走，半路却被郑伯年拦住了。

    郑伯年还是那副和气模样，穿着一件半旧棉袍，袖着手，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只油纸包：“沈会计，老家捎来的点心，尝个鲜。“

    沈满仓接过油纸包，正要道谢，郑伯年却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今夜子时，特高课有封要紧的电报要发——发往东京。沈会计若想知道内容，可去码头账房后院的老槐树下看看。“他说完，又笑呵呵地踱着步子走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沈满仓捏着油纸包，心头惊疑不定。郑伯年——这个兴亚院的老人，头顶一贯“封账“，他窥账之眼照不出此人半分心思。他为何要递这个话？是善意提点，还是设套引他？

    可眼下，由不得他多琢磨。当夜子时，他摸到码头账房后院的老槐树下，果然在树根处摸到一只小铁盒。盒里是一张抄得潦草的电文——特高课佐藤美代发往东京的密电抄件。

    电文不长，他却看了很久。大意是：津门军统站药材行线索已并案，疑“烂算盘“潜伏于经济联查系统；已获东京批复，准予“设局钓鱼“；拟以药材行为饵，钓出津门站中枢。电文末尾附着一行小字：钓鱼之“内应“，已定，名讳见另电。

    沈满仓攥着电文，手心里全是汗。佐藤已经并案了——她把“药材行“和“烂算盘“串成了一条线，还得了东京的钓鱼许可。更要命的是那个“内应“——他必须知道是谁。

    他连夜找到钱串子，让他再托特高课的路子，打听“另电“的内容。钱串子跑了一夜，天亮前才回来，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抖着声音念道：“内应……郑伯年。“

    沈满仓如遭雷击。

    他定了定神，凝神向钱串子头顶望去，只见小字疏疏落落：【源：特高课译电室的内线老刘，值夜时偷抄。信：老刘为人谨慎，从不传虚话，然其位卑，或仅得皮毛。】消息不是空穴来风，可未必是全貌——沈满仓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忽然想到一个更要命的地方：郑伯年若真是佐藤的“钓鱼内应“，那佐藤绝不会把内应的名字写进能被旁人抄走的电文里——除非，那封电文本身就是饵。郑伯年昨日特意递话，引他去老槐树下取“密电抄件“，抄件上明晃晃写着“内应郑伯年“——若是佐藤授意他递的，那这封信就不是泄密，是试探：试探他沈满仓拿到这个名字后，会不会连夜报给秦朗。报了，就是坐实他是军统的人。

    “好险。“沈满仓后脊梁一阵发凉，“差一点，我就成了佐藤钩上的鱼。“

    “沈爷，那……那咱们还报不报秦站长？“钱串子搓着手问。

    “报，但不是现在。“沈满仓沉吟道，“郑伯年这条线，我要自己先验一验。验明白了，再给秦朗递实据——绝不能让他拿着个'名讳见另电'的抄件去锄人，那是替佐藤当刀。“

    郑伯年。那个方才还笑呵呵给他送点心的老人，那个头顶一贯“封账“、他窥账之眼照不出半分心思的兴亚院老人——究竟是佐藤安在军统身边的钉子，还是佐藤拿来钓他的饵，他得亲手把这层皮揭开。

    他正出神，账房外传来小林太郎的脚步声：“沈会计，江口所长请您过去——东京来了电文，说是华北五省联查抽调名单，已经定了。“

    沈满仓心头猛地一跳。华北五省联查——佐藤密报里提过的那步棋，终于落下来了。他捏了捏怀里那张写着“郑伯年“的纸，只觉得两件事撞到了一处：抽调若真把他卷进去，郑伯年这根钉子，就要跟着他一起，被钉进华北五省那张更大的账本里。

    晨光从账房的窗纸缝里漏进来，照在沈满仓苍白的脸上。他攥着那张写着“郑伯年“的纸，只觉得华北五省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而他脚下踩着的，已不知是岸，还是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