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里屋拔步床上，睡饱了的攸宁正趴在锦被上，两只小短腿晃啊晃的。

    经过昨夜陆氏那番推拿，再加一觉好眠，她肚子里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听着外间几个娘娘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才两岁半的小团子托着胖乎乎的腮帮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成年人的震惊与思索。

    陆素素？济宁医女？长相比甄嬛还像纯元皇后？

    攸宁在脑海里把《甄嬛传》的原著和电视剧翻来覆去地倒腾了好几遍，也没搜刮出这么一号人物来。

    原剧里头，渣爹这辈子也没下过江南啊，自然也就遇不上什么济宁州的医女了。

    如今因为她和娘亲的一通搅和，硬生生把剧情推到了南巡的路上，还在济宁州歇了脚，竟把渣爹在民间的“野生纯元周边”给刷出来了？

    正琢磨着，外头宫女打起帘子，领着身穿淡青色半旧袄裙的陆素素走了进来。

    “民女给华贵妃娘娘请安，给惠嫔娘娘、襄嫔娘娘、安嫔娘娘请安。”

    陆素素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头顶上就簪着年世兰刚赏下去的那支素银珍珠簪子，既全了贵妃的体面，又不显得张扬。

    年世兰笑吟吟地叫了起：“陆姑娘不必多礼，快去里屋瞧瞧公主吧，才刚醒呢。”

    攸宁一听人进来了，连忙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床栏探出小脑袋往外瞅。

    只见一个身姿纤弱、肤白胜雪的年轻女子缓步走到床边，对着她露出个温婉至极的浅笑：“公主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可还觉得肚子里胀气？”

    攸宁直勾勾地盯着陆素素的脸，小嘴微张，差点没流下口水来。

    乖乖，这也太像了吧！

    她虽然也没见过纯元真人，但之前在太后慈宁宫里是见过画像的。

    甄嬛跟那画像比起来，眉眼间总带着股子倔强和傲气，可眼前这个陆素素，从眼角的走势到说话时微微抿唇的小习惯，简直就是照着纯元的模子刻出来的！

    而且看这姑娘眼神清亮干净，给她在肚子上推揉时手指温暖有力，全无半点攀龙附凤的浮躁气，分明是个本分老实的医家女。

    这下可热闹了。

    碎玉轩里头住着一位“菀菀类卿”，济宁州里头又冒出来个“究极进化版纯元代餐”，再加上景仁宫里那个靠着死人姐姐当免死金牌的宜修……

    这后宫的局势，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攸宁一边任由陆素素拿着温热的药膏替自己揉肚子，一边在心里啧啧称奇，小胖手还顺势摸了摸陆素素滑溜溜的手背，奶声奶气地夸道：“姐姐香香，揉得肚肚舒服！”

    陆素素被她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眉眼弯弯，柔声哄道：“殿下喜欢就好，民女再给殿下揉两刻钟，晌午就能吃下半碗鸡丝粥了。”

    偏殿那边，弘晞也醒了，正被乳母抱过来一块儿等着推拿。

    小家伙昨儿吐得狠了，这会儿还蔫蔫地靠在沈眉庄怀里吮手指，见着温宜姐姐递过来半块软乎乎的枣泥山药糕，才总算露出了点笑模样。

    陆素素才刚给攸宁揉完，还没来得及去抱弘晞，殿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驾到！”屋里众人连忙起身迎驾。

    只见雍正穿着一身常服，步履生风地跨进暖阁，目光在屋里几个妃嫔身上草草一掠，最后便落在了站在拔步床边正垂首退避的陆素素身上。

    “都平身吧。”他清了清嗓子，面上端着慈父的架势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攸宁的脑门，“朕刚下早朝，过来瞧瞧攸宁和弘晞好些了没有。”

    话虽是对着攸宁说的，可那眼角余光，却一个劲儿地往陆素素那张白净温婉的鹅蛋脸上飘。

    年世兰站在他身侧，将他那点子不值钱的眼色瞧得一清二楚，心里暗骂了一句老不正经。

    不过，她面上还是体贴入微地笑道：“劳皇上挂心，多亏了陆姑娘一手好推拿，攸宁、温宜和弘晞昨儿夜里都没再吐，今儿早起精神头好多了。臣妾正想着，陆姑娘这手艺实在难得，不如叫她这几日多在咱们院里走动走动呢。”

    雍正闻言大喜，立刻顺水推舟地道：“贵妃想得周全！小儿脾胃娇弱，断不可掉以轻心。陆氏，你这几日便随时在主殿伺候着，朕每日下朝都会过来查问皇嗣的病情。”

    陆素素低着头，耳根微红，小声应道：“民女遵旨。”

    ❀❀

    打这日起，济宁州的行宫里便出现了一桩奇景。

    往常几日才去后宫走动一回的皇上，如今成了主殿和偏殿的常客。

    早朝一散，他要过来瞧瞧攸宁有没有好好喝粥；晌午批完了河道奏折，他要过来看看弘晞午睡踏不踏实；到了傍晚，他还要过来问问温宜的衣裳够不够厚。

    一日三趟，风雨无阻，比太医院当值的大夫还要勤快。

    只是每次来了，抱孩子不超过三息的工夫，便要叫陆素素上前回话，从济宁州的风土人情问到药铺里的陈皮年份，眼神黏在人家姑娘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转眼到了正月十七，三个孩子的脾胃彻底大安，又恢复了往日活蹦乱跳的模样。

    这日午后，日头难得放了晴，行宫院里的青石板被晒得暖洋洋的。

    温宜早就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带着弟弟妹妹玩耍了，她手里拿着个济宁本地买的彩色布老虎，在院子里逗着刚学会走路不久、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的弘晞。

    攸宁则搬了个小巧的紫檀木圆杌子，坐在廊下，一边啃着酸甜开胃的山楂糕，一边津津有味地盯着不远处的凉亭看大戏。

    凉亭里，陆素素正在石桌上晾晒新采买来的白术与茯苓。

    而原本该在前面书房召见兖州知府的雍正，不知何时又溜达了过来，正背着手站在亭子里，柔声细语地不知在跟陆素素说些什么。

    廊下的软榻上，年世兰、沈眉庄、曹琴默和安陵容排排坐着，面前摆着热茶与瓜子，四双眼睛齐刷刷地往凉亭那边瞟。

    “你们瞧瞧，皇上今儿这身石青色常服，是不是前年才做的？平日里嫌颜色嫩，压在箱底从不肯穿，今儿倒特意翻出来了。”

    年世兰嗑着瓜子，拿团扇挡着半张脸，语气里满是促狭。

    沈眉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亭子里的陆素素被皇上逼得往后退了半步，急得把手里的药筛子都抱在了胸前，不由得轻叹道：“这陆姑娘倒是个守礼的，皇上这几日明里暗里赏了多少好东西去听雨轩，她连一盒子脂粉都没动过，每日还是素着一张脸来给孩子们请脉。只可惜，皇上这回是铁了心了。”

    “可不是吗，”安陵容剥了一颗松子仁放进碟子里，轻声笑道，“方才苏公公来传话，说是济宁州这边的河道公务还要再盘桓五日。依嫔妾看，哪里是河道公务没办完，分明是皇上舍不得这听雨轩里的春色呢。”

    正说着，亭子里的雍正似乎终于按捺不住，伸手去捉陆素素拿着药筛的纤白手腕。

    廊下啃着山楂糕的攸宁见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胖手拍了拍大腿。

    哎哟喂，渣爹这老房子着火，烧得可真够旺的啊！

    也不知道此刻船舱里关着禁闭的宜修，脑门上是不是已经绿油油、气鼓鼓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