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雍正盯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连垂在身侧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陆氏伏在地上，规规矩矩地回道：“回皇上的话，民女姓陆，闺名素素，乃是济宁城中的医女，奉命入行宫为阿哥、公主们推拿调理脾胃。”

    “陆素素……素素……”

    雍正喃喃念着这两个字，眼底翻涌着近乎狂热的执念与惊痛。

    他缓缓弯下腰，竟不顾君臣之别，伸手一把托住了陆素素的手腕，将她从冰凉的青砖地上扶了起来。

    “地上凉，起来回话。”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外头下着春雨，你穿得这样单薄，手怎么这样凉？”

    陆素素从未见过天颜，更没料到九五之尊会忽然握住自己的手腕，顿时羞窘得耳根通红，想要抽回手却又不敢造次，只得僵站在原地，讷讷道：“谢……谢皇上体恤，民女方才刚用冷水洗了药盅，不碍事的……”

    看着她颊边染上的那抹红晕，雍正心底那处空悬了多年的角落，仿佛在一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什么朝政，什么南巡，甚至连宫里那个才刚复宠不久的甄嬛，在这一刻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转过头，对着门外呆若木鸡的苏培盛沉声吩咐道：“苏培盛，去传朕的旨意。陆氏医术精湛，诊治皇嗣有功，着即刻留在行宫内当差，专门照看六阿哥与两位公主的身子。另外，把行宫东侧的听雨轩收拾出来赐予陆氏居住，一应份例，皆按宫中常在的规矩拨给，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惊扰！”

    苏培盛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露分毫，忙低下头重重应了一声：“嗻！奴才遵旨！”

    夜雨淅沥，廊下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将茶水间内那道交叠的身影拉得极长。

    ❀❀

    次日天光大亮，行宫院里的青砖地被昨夜的春雨洗得发亮，墙角几丛迎春花抽出了嫩黄的花苞，空气里满是鲁西南特有的湿润泥土气。

    主殿暖阁里，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年世兰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颂芝替她篦发。

    镜子里映出周宁海弓着的身子，他压低了嗓音，把昨夜偏殿茶水间里的动静，连同苏培盛连夜拨人收拾听雨轩的事，原原本本地回禀了一遍。

    “娘娘，奴才今儿一早去打听过了，听雨轩那边不仅按常在的份例拨了四个粗使宫女、两个小太监，皇上还特意叫御膳房每日单做两样江南口味的清淡小菜送过去。那陆氏不过是个民女，连名分都还没封呢，这架势，可比当初的余官女子还要体面三分。”

    周宁海说着，眼珠子往年世兰脸上瞟了瞟，生怕自家主子听了这话会掀了妆台。

    谁知年世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反倒从妆匣里挑了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簪子，比在鬓边照了照，嘴角噙着点看戏的笑意。

    “体面些才好呢，皇上既看中了她，本宫这个协理六宫的贵妃，自然得替皇上把人照应周全了。颂芝，回头挑两匹水色上好的松江棉布，再拿一匣子素净的珠花送去听雨轩，就说本宫赏她昨夜伺候公主和六阿哥的功劳。”

    颂芝愣了愣，手里的象牙梳子差点停住：“娘娘，您真不恼啊？那陆氏瞧着柔柔弱弱的，这才头一回见皇上，就把皇上的魂儿都快勾去了……”

    “恼什么？本宫巴不得她把皇上的魂儿全勾走才省心呢。”

    年世兰嗤笑一声，接过热帕子擦了擦手。

    她如今有女万事足，半日闲的银子哗哗往口袋里流，谁还稀罕那点子虚头巴脑的圣宠？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传声，沈眉庄、曹琴默和安陵容结伴走了进来。

    几人行过礼落了座，沈眉庄瞧着屋里没外人，便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娘娘今儿气色倒好，昨儿夜里听雨轩那边折腾到半宿，动静可不算小，嫔妾还当娘娘听了要生闷气呢。”

    “本宫生哪门子的闷气？”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上，拿帕子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你们是没瞧见那陆氏的模样，昨儿她在殿里一抬头，可把本宫给惊着了。咱们宫里那位莞嫔，当初得宠时不都说像极了先头那位纯元皇后么？可把这陆氏往跟前一摆，莞嫔那点子像，顶多算个临摹失了手的赝品！”

    安陵容向来心细，闻言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轻声细语地道：“昨日听雨轩拨人的时候，嫔妾屋里的小太监也瞧见了一眼，回来说那陆姑娘走路连裙摆都不带晃的，说话更是温温柔柔。皇上向来念旧，如今遇着这么个神形兼备的人儿，怕是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呢。”

    “捧着呗，越宠越好。”

    曹琴默抱着已经退了寒气正乖巧吃着牛乳糕的温宜，眼底闪过几分算计的精光。

    “这济宁州不过是个歇脚的地方，皇上既然动了这份心思，等回程的时候，必定是要把人带回紫禁城去的。嫔妾别的倒不想，就盼着等回了京，船队靠了岸，景仁宫那位娘娘解了禁足出来，一眼瞧见自己亲姐姐跟从画里活过来似的站在跟前，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这话一出，暖阁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年世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一贯端庄稳重的沈眉庄也没忍住，唇角高高扬起。

    可不是吗？前几日戴湾闸那场火船的账还没算清呢，宜修不就是靠着搬出纯元皇后的遗言和那串青玉佛珠，才在太后和皇上跟前保住了皇后之位吗？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有多敬重多怀念那个死去的亲姐姐，若是回头皇上真带了个比甄嬛还要像上十倍的“纯元”回宫，日日搁在眼皮子底下晃悠，只怕宜修呕都要呕死！

    “还是你会想，这出大戏，本宫说什么也得替皇上搭好台子！”年世兰拍了拍扶手，心情大好，“待会儿那陆氏过来给孩子们请脉推拿，你们都给本宫客客气气的，谁也不许给她脸色看。不仅不能给脸色，还得把她给本宫哄好了，让她安安心心地跟咱们回京城！”

    众人相视一笑，屋里的气氛顿时快活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