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君转过头，先看见她手背上的红印，又看见她鼻子里还在往外渗，血丝顺着鼻翼往下爬，细得像小虫子，脸一下子就白了。

    “欣悦，停车！快停车！”

    郑欣悦也觉出不对了，她赶紧打方向盘往路边靠，踩了刹车，停靠在了路边。

    车刚停下，陈丽君已经解了安全带扑过来，抽了两张纸捂在她鼻子上。

    “仰头，仰头！”陈丽君一只手捂着她的鼻子，另一只手在她包里翻，“你手机呢？你手机在哪呢？”

    “在包里，侧兜。”

    陈丽君手忙脚乱地把手机翻出来，翻开盖，手抖得按了好几下才把键盘锁解开：“张医生电话多少？你存了没有？”

    “存了，通讯录里找。”

    陈丽君翻着通讯录，嘴里念叨着：“别急别急，马上找。”

    手指头在键盘上摁了两下，翻到了，拨出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接，那头传来张医生不急不慢的声音：“HellO？”

    陈丽君对着手机喊：“张医生！我是郑欣悦的家人，她鼻子流血了，流得挺厉害的，止不住！”

    电话那头张医生愣了一下，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马上认真起来：“别慌，慢慢说，流了多久了？”

    “刚流，大概两分钟，纸巾按上去，一会儿就洇透了。”

    “让她坐直，头微微往前倾，别仰头。仰头血会流到嗓子眼里，胃会不舒服。”

    陈丽君赶紧转述：“欣悦，坐直，头往前倾，别仰。”

    郑欣悦照做了。

    陈丽君又对着手机说：“她坐直了，然后呢？”

    “你捏住她鼻翼两侧，软的那块，不是上面硬骨头，捏紧了，压住，持续按，不要松手，按够十五分钟，中间别松手看止没止住，一松再按容易冲开。”

    陈丽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两只手，一只手扶着郑欣悦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捏住她鼻翼，按紧了。

    “捏住了，然后呢？”

    “你问她，嘴里有没有血腥味？有没有血往后流到嗓子里？”

    陈丽君问了，郑欣悦摇头：“没有。”

    “她说没有。”

    “好，那说明出血点在前面，压迫有效。你继续按，别松，她身上其他地方有没有出血？牙龈、皮肤上有没有新的淤青？”

    陈丽君看了看郑欣悦的手背和胳膊，没看见新淤青。

    “没有，就鼻子。”

    “她今天有没有觉得头晕、心慌、特别没力气？”

    陈丽君又问了一遍，郑欣悦想了想：“头有点晕，但不厉害。”

    “张医生说让你别紧张，放松点。”

    陈丽君转述完，又对着手机问，“张医生，她这个情况现在要不要去医院？”

    电话那头，张医生沉默了片刻。

    他清楚郑欣悦的情况，慢粒慢性期，怀孕快三个月了，因为坚持要这个孩子，把格列卫停了。

    停药之后血象一直在慢慢往下走，血小板掉得尤其快。

    上个月查血的时候她就警告过，血小板低于五十，随时可能自发出血，鼻血、牙龈出血最常见，严重的还可能颅内出血。

    “陈小姐，”张医生的语气沉下来，“她这个血小板水平，流鼻血不是小事，你按够十五分钟，如果止住了，人也不觉得头晕加重，可以先回家。但如果十五分钟还止不住，或者她开始头晕得厉害、心慌、出冷汗，马上送急诊，不能拖。”

    “好，好，我知道了。”

    “还有，你回去之后让她今天尽量别低头弯腰，别用力擤鼻子，别抠鼻子，别吃烫的东西，别洗热水澡，血管一扩容易再出血。如果今天再流第二次，不管止不止得住，都来医院查血常规。我上次就跟她说过，她这个情况应该考虑恢复用药，她一直不听，你帮我再劝劝她。”

    陈丽君看了郑欣悦一眼，应了一声：“行，我劝劝她。”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仪表盘上，两只手都腾出来，一只手扶着郑欣悦的后脑勺，一只手稳稳地捏着她鼻翼，嘴里数着时间。

    “你别紧张，张医生说了，按够十五分钟，止住就没事。”

    “嗯。”郑欣悦闷闷地应了一声。

    陈丽君按了大概十来分钟，觉得手上压力下面那股往外涌的劲儿慢慢弱了。

    她没敢松，继续按着，又过了五六分钟，才轻轻松了手。

    郑欣悦鼻子里不往外渗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红印子挂在鼻孔边上。

    陈丽君抽了张新纸巾，轻轻擦了擦，看了看，没有新鲜的血出来。

    “止住了。”她长出一口气，靠回座椅上，“吓死我了。”

    郑欣悦拿纸巾按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没那么严重，张医生说了，血小板低，偶尔流一次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张医生说你血小板掉成那样还硬挺着不吃药，迟早要出大事。”

    陈丽君转过头看着她，语气少有的认真，“欣悦，我知道你想要这个孩子，可你现在的血小板水平，再往下掉，别说孩子了，你自己都危险。”

    郑欣悦没说话，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前方。

    陈丽君也没再逼她，把沾了血的纸巾收进塑料袋，又拿湿巾把她手背上、方向盘上擦干净。

    “你别开车了，我来。”

    “不用，我没事了。”

    “我说我来开。”

    陈丽君没跟她商量，直接开了车门下去，绕到驾驶座那边。

    郑欣悦看她这副架势，没再争，解开安全带下车挪到了副驾驶。

    陈丽君坐进驾驶座，调了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之前又看了她一眼：“鼻子还感觉有东西往后流吗？”

    “没有了。”

    “嘴里有没有血腥味？”

    “没有。”

    “头晕不晕？”

    “不晕，就是有点乏。”

    陈丽君这才把车慢慢地拐上大路，车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不少。

    开了一段，她忽然开口：“欣悦，张医生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那你怎么想？”

    郑欣悦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你别再想了，想了这么久，想到现在还没想好。”

    陈丽君把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我不是逼你，我就是……今天这一出，我心里没底，你万一哪天在家晕倒了，我一个人弄不动你。”

    郑欣悦没接话，靠在副驾驶上闭了眼，半天才说了一句：“等我回去跟张医生再聊聊。”

    陈丽君开着车，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开了一段，到底没忍住。

    “欣悦。”

    “嗯。”

    “你肚子里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郑欣悦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

    陈丽君没回头，眼睛盯着路，但耳朵明显竖着，等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