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靠回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半天没说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张厅长，张峰，祁同伟出事之后从邻省空降到汉东的公安厅长，

    算下来到今年，满打满算才四年零几个月。

    四年多，屁股都还没坐热呢，怎么突然就要退了？

    不对啊。

    赵东来琢磨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对，又开口：

    “不对啊，张厅长才五十四，离退居二线还有好几年呢。

    就算身体有点毛病，熬到退休也没问题吧？犯得着现在就退？

    再说了，他是部里派下来的人，真要是身体不行，部里也得先调他回去养着，哪能直接退啊。”

    陆亦可放下水杯，看着赵东来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轻轻笑了一声。

    “赵东来，你这天天忙着破案、抓坏人，对人家厅领导的家底是一点都不了解啊。”

    “啥家底？”赵东来一愣，“什么意思？”

    “张厅长年轻的时候，是边境缉毒一线的。”

    陆亦可缓缓开口，“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那边毒贩有多凶，

    你干公安的不会不知道吧？真刀真枪，荷枪实弹，死在那边的干警数都数不过来。”

    赵东来心里一动。

    缉毒一线。

    他当然知道。

    别说边境，就是汉东省，每年禁毒口子上都有负伤甚至牺牲的民警。

    一线缉毒警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能活下来的，哪个身上没点伤？

    “你的意思是……”赵东来看着陆亦可，“他旧伤复发了？”

    “嗯。”

    陆亦可点了点头，“听我同学说，年轻的时候挨过毒贩一枪，打在腰上，

    当时抢救了大半天才活过来，子弹虽然取出来了，可落下了病根。

    这么多年一直靠药物撑着。

    年轻的时候还扛得住，这几年岁数大了，

    加上当厅长之后操心的事多，天天熬夜开会、调度，旧伤就压不住了。”

    “严重吗？”赵东来下意识问了一句。

    “挺严重的。”

    陆亦可的语气也沉了点，“说是上个月下基层调研，在下面县里站着开了半个多小时的现场会，

    回来就站不起来了，直接送了医院。

    医生说腰椎压迫神经，再加上旧伤牵扯，再这么硬扛下去，下半辈子说不定就得坐轮椅。

    部里领导知道了也挺惋惜的，说不能让老功臣落这么个下场，就找他谈了话，

    意思是让他退下来，去部里的咨询委员会挂个名，待遇不变，专心养伤。”

    赵东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重重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他端起碗，却没了吃饭的心思。

    干公安的，尤其是干过一线的，对这种事最是感同身受。

    张峰这个人，虽然是空降下来的，平时话不多，看着挺严肃，

    可业务是真过硬，对下面也公道，赵东来一直挺敬重这位厅长。

    没想到人家看着堂堂一个省厅一把手，威风八面，背地里一身的旧伤。

    “也是个狠人。”

    赵东来低声说了一句，“当年能在缉毒一线立那么大功，就不是一般人。

    可惜了，这要是退下来，也是公安系统的损失。”

    “损失不损失的，人家也得顾身体啊。”

    陆亦可说，“真要是硬扛在岗位上，哪天倒下了，那才是真的可惜。

    退下来养养身体也挺好。”

    赵东来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这个说法。

    屋里安静了几秒，陆亦可看着赵东来若有所思的脸，话锋一转，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哎，赵东来。”

    “啊？”

    “张厅长要是退了，你有没有想法？”

    赵东来一愣，抬头看向陆亦可：“什么想法？”

    “装什么傻。”

    陆亦可白了他一眼，“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啊。

    你现在是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长，正厅级。

    张厅长这一退，位子就空出来了，你就没琢磨过，自己能不能往上挪一步？”

    这话问得直接。

    赵东来盯着陆亦可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摇着头靠回椅背上，拿起筷子又扒了口饭，含混不清地说：

    “我以为什么事呢，这个啊，我劝你也别琢磨，难，太难了。”

    “难？”

    陆亦可挑眉，“怎么难了？你现在也是正厅级，从市局局长到省厅厅长，不就是平调过去吗？

    再说了，京州是省会，京州公安局长历来就是省厅厅长的后备人选，这不是惯例吗？”

    “我的陆大检察官，你想事情也太简单了。”

    赵东来放下筷子，索性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准备好好跟她掰扯掰扯这里头的门道，

    “平调？哪有那么简单的平调。”

    “怎么不简单？”

    “我问你，省公安厅是什么单位？”

    赵东来伸出一根手指，“公安系统，实行的是双重领导体制。这你知道吧？”

    陆亦可点点头：“知道啊，条块结合，以块为主，怎么了？”

    “这就对了。”

    赵东来说，“什么叫双重领导？就是省里管人事、管编制、管经费，公安部管业务、管干部协管。

    别的部门，厅长省委定了，基本就定了，走个程序就行。唯独公安厅长不行。”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公安正职的任免，省委酝酿出人选之后，必须先跟部里沟通，

    部那边点头同意了，省委才能正式上会研究，再走人大常委会任命程序。

    这是硬规矩，是公安系统的特殊性决定的。

    没有部里的同意，哪怕汉东省省长、省委书记再看好你，这个位子你也坐不上去。”

    陆亦可微微皱眉：“这么麻烦？”

    “不是麻烦，是必须这么走。”

    赵东来说，“公安手里握着执法权，握着枪杆子，性质特殊。

    上面必须把住关，不能谁想上就上。

    当年祁同伟为什么能当上厅长？一方面是有人在使劲，

    另一方面，人家也把关系打通了，

    两边都点头了，他才能顺顺当当坐上去，少一头都没戏。”

    提到祁同伟，陆亦可沉默了一下。

    “行，就算你说的双重管理是一道关。”

    陆亦可很快回过神，接着问，“可你是京州市公安局长，业务能力摆在这儿，

    这些年京州的治安怎么样，大家有目共睹。

    部里那边，你去年还去领过全国英模的奖，部领导也接见过你，总不至于对你没印象吧？”

    “印象归印象，提拔归提拔，两码事。”

    赵东来摇了摇头，“英模表彰，那是鼓励你好好干活，跟能不能当厅长是两回事。

    部里那么多英模，难道都能当厅长？”

    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再说了，我现在虽然是正厅级，京州的局长也确实是省厅后备，

    可后备归后备，能不能扶正要另说。

    从市局局长到省厅厅长，看着是同级别，实际上是重要岗位进一步使用，不是随便挪个窝就行的。

    组织上得考察你，能不能驾驭得了全省十几万公安队伍，

    能不能压得住下面那些市局的老资格，能不能扛得起全省的治安压力。

    这跟管一个市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十几万队伍怎么了？”

    陆亦可不服，

    “京州的警力占了全省快五分之一，你连京州都管明白了，全省怎么就管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