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讲得有分寸。

    前半句是推心置腹的建议，后半句立刻把界限划清楚。

    我不越权，不替你做主，你是监督者，你的事你自己定。

    易学习听出来了，抬眼看了孙连城一眼，那眼神里头的敌意早散了，多了几分复杂。

    "我回去想想。"他说。

    "行，你慢慢想。"

    孙连城笑了笑，走回椅子上坐下，

    "反正人是会变的，道理也得慢慢品，我不逼你。"

    屋里头又静了一会儿。

    易学习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也没在意，喝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话锋忽然一转。

    "连城，我再问你个事，你那三天到底受了多大委屈？"

    孙连城挑眉："怎么，你也来打听这个？"

    "我不是打听。"

    易学习说，"我是昨天在会上看你那个样子，心里头有数。

    你嘴上不说，可那一肚子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就想问问，那边到底怎么跟你谈的？"

    孙连城看了他一会儿，没急着答，而是从桌上摸出烟盒，

    抽出一根，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递向易学习。

    "你不是不抽烟吗？"易学习没接。

    "我平时不抽。"

    孙连城自己把烟叼上，"今天不是聊到这儿了嘛。"

    他也没点，就那么叼着，往后一靠，把那三天的事从头到尾、拣能说的跟易学习讲了一遍。

    从红机子响、两百万的惊吓，到夏东海怎么下套、怎么抠字眼，

    到自己拍桌子、刘建国打圆场，

    再到最后查清是拆迁款、乌龙一场。

    他讲得平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卖惨，

    可越是这样，易学习听得眉头皱得越紧。

    "那个夏东海……"易学习沉吟道，"我听说过此人。"

    "哦？"

    "系统里头的老人，办了一辈子案，硬得很。"

    易学习说，"这种人不是坏人，就是有个毛病，

    把谁都先当嫌疑人看，问话往死里问。

    他不是针对你，他对谁都那样。"

    "我知道。"

    孙连城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我后来也想明白了。

    他越是那样，越说明他手里没货。

    真有实锤，他跟我废什么话？直接走程序了。"

    "你能这么想就好。"

    易学习点了点头，"我就怕你这口气咽不下去，回头跟那边结了怨。"

    "结怨倒不至于。"

    孙连城哼了一声，"我就是憋屈。

    老高昨晚也劝我，说人家举报走的是正道，我报复不得，这个道理我懂。"

    易学习听到"老高"两个字，眼神动了动，没接茬。

    孙连城看在眼里，心里头明白。

    易学习对高育良那点看法，跟田国富是一个路数——汉大帮的旗手，弯弯绕，看不透。

    这两个人在一个班子里，平日里公事公办，谈不上交情，可也没红过脸。

    "老易。"

    孙连城忽然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看老高？"

    易学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了几秒。

    "你想听真话还是客套话？"

    "废话，我当然听真话。"

    "高省长……"

    易学习斟酌着用词，"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这京州、这汉东，多少事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可嘴上从来不露。

    这种人，我看不透。"

    "看不透就对了。"

    孙连城笑了笑，"我有时候也看不透。"

    "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

    易学习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看不透的人，我不敢轻易信。

    我这双眼睛，这辈子就信一样东西：摆在明面上的事实。

    谁把事情摊开了做，我敬他；谁总在肚子里做文章，我防着。”

    孙连城点了点头，没反驳。

    他心里清楚，易学习这套处世的法子跟他自己其实是一路的。

    高育良昨晚那番话他听进去了，可听进去不等于全盘照收。

    借力可以，卖身不行，这话他当着高育良的面也讲过。

    他孙连城这杆秤，始终攥在自己手里。

    ......

    京州市公安系统干警家属院，暖黄的灯光从厨房漫到餐厅。

    赵东来系着个沾了点酱油的围裙，正端着最后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从厨房出来，

    大嗓门哇哇的：“来了来了！最后一个菜，尝尝你赵大厨的手艺！”

    陆亦可正坐在餐桌旁摆碗筷，闻言抬头白了他一眼：

    “多大点事，喊什么喊。就炒个鸡蛋，还真把自己当国宴大师了？”

    “那可不。”

    赵东来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扯掉围裙往椅背上一搭，

    大大咧咧坐下，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了口米饭，

    “我跟你说，要不是你今天下班早，我才不亲自下厨呢，局里食堂的大师傅炒得都没我这个味儿正。”

    陆亦可夹了一口鸡蛋，慢慢嚼着，点了点头：

    “嗯，还行，没把盐罐子扣进去。”

    结婚半年，两个人就这么个相处模式。

    赵东来看着粗，实则心细，陆亦可看着冷，实则软，凑到一块儿，

    日子过得不温不火，却也踏实。

    俩人都是政法系统的，一个公安，一个检察，

    平时忙起来脚不沾地，能凑在一块儿吃顿热乎饭都算难得的清闲。

    桌上四道菜，两荤两素，都是家常菜。

    赵东来饭量大，一碗米饭扒得飞快，陆亦可怕噎着，吃得慢，细嚼慢咽的。

    吃到一半，陆亦可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看着对面狼吞虎咽的赵东来忽然开口了。

    “哎，跟你说个事。”

    “啥事？”

    赵东来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头都没抬，

    “局里又有案子要我们配合？你直接说就行，回头我安排人对接。”

    “不是工作上的事。”

    陆亦可摇了摇头，“我听说，汉东省厅那位厅长可能要退了。”

    “啥？”

    赵东来扒饭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悬在半空，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盯着陆亦可，脸上全是意外：“谁？张厅长？要退？不可能吧！”

    “你小点声。”

    陆亦可瞥了他一眼，“又没人跟你抢，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不是，这事儿我怎么没听说？”

    赵东来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身子往前凑了凑，一脸的纳闷，

    “我上周刚去省厅开过调度会，张厅长还在台上讲话呢，看着挺精神的啊。

    怎么就要退了？他才多大，五十四？还没到线呢啊。”

    按说厅级干部，正厅六十岁才退，张厅长五十四，

    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没道理突然退下来。

    赵东来是京州市副市长、公安局长，按理说省厅一把手有什么动向，他不该最后一个知道。

    “你没听说不是很正常吗。”

    陆亦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很平静，

    “咱们俩工作性质不一样，口子不同。

    你管的是京州这一亩三分地的业务，人家管的是全省盘子的人事调整，

    这种事没敲定之前，本来就不会到处传。

    我也是下午去省检察院对接专案，跟政治部的老同学吃饭，人家随口提了一句我才知道的。”

    “随口提一句？”

    赵东来眯了眯眼，“这种级别的人事变动，能随口提？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吧。”

    “嗯。”陆亦可点了点头，语气很肯定，“十分。

    我那同学在省厅政治部干了十来年了，嘴巴严得很，没影儿的事他从来不说。

    既然跟我提了，就说明方案已经在走了，只是还没下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