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随人而至。
谢珩一身玄金大氅,衣上还带着一路风尘。
他目光一扫堂内众人,最终落在姜灼身上。
“松开她。”
满堂寂静。
两个仆妇僵着腿退了两步,不敢再轻举妄动。
他没看那两个仆妇,只抬手虚虚一挥。
那两只手像被火燎了似的,立刻松了,垂下去。
姜灼站在原地,垂着眼。
谢珩上前一步,把她挡在身后,这才转向沈婉容。
“母亲。”
沈婉容“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国公爷回得正好。此事本就是你后宅的琐事,由你来断,也是自然。”
“母亲错了。”谢珩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震颤了堂内的一众人,垂手躬身。
“姜灼是孤的人,她肚子里,还怀着孤的孩子,难免有些人眼热,心生歹意。”
姜灼的指尖猛地蜷进掌心里,指甲掐进肉。
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他转过脸,目光落向姜成一家,那眼神沉得像落了霜。
“倒是这几位——冒认亲属,伪造身契,还想往孤府里塞人来,栽赃孤的女人。”
姜成腿一软,咚得跪下去:“国公爷,小人……”
“来人。”谢珩根本不听他辩解。
“押去顺天府,告诉府尹,拐卖良家妇、讹诈英国公府,数罪并罚。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国公爷!冤枉啊!我们可是她的叔父啊!”
姜成的声音都劈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三叔母跟着哭天抢地,捶着地撒泼。
姜鹂姜肖吓得脸色煞白,扯着嗓子喊冤。
姜灼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这些所谓亲人跪在脚边,涕泪糊了满脸,又磕头又嚎,心里竟半分波澜也没有,像看的是不相干的戏。
谢珩又转向江嬛。
江嬛的脸早白透了,勉强挤出一丝笑:“国公爷……妾身也是一片好心,怕府里混进不干净的人……”
“孤倒不知,什么时候府里的事,要你一个姨娘来操心。”谢珩淡淡打断,“你今日去悦来客栈接人,当孤不知道?”
江嬛嘴唇哆嗦,扑通也跪了:“国公爷,妾身错了,知错了——”
“来人,送嬛姨娘去乡下庄子,好好思过。没孤的吩咐,不许回府。”
两个婆子上前,把瘫软在地的江嬛架起来拖了出去。
江嬛的裙角扫过门槛,一路喊远,声音越来越小,还在喊冤。
沈婉容看着谢珩这一连串处置,半晌,慢慢开口:“灼姨娘既然还怀有身孕,那便也罢。只是这身份——”
“母亲。”姜灼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直直望向沈婉容。满堂的人都看她。
“老夫人,恕妾身不能留。”
沈婉容眉头一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灼缓缓跪下。
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响,隔着衣料也觉出砖面的凉。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那冰凉的砖。
“妾身死去的丈夫,是国公爷麾下的烈士。
他是在幽州一战,替国公爷冲锋陷阵,战死沙场。
他的尸骨,如今还埋在边关。”
她顿了一下,字字凿进堂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若是让外人知道,国公爷趁烈士战死、家业凋零之际,纳了烈士的遗孀入府为妾。
国公爷要如何面对麾下千万将士?
要如何面对那一腔碧血的忠魂?”
谢珩脸色沉下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俯身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灼被他拉得身子一歪,却不躲,反而抬眼看他。
她的眼底清清亮亮,没有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妾身句句属实。”
“够了!”谢珩攥她手腕的力道收紧,青筋微微凸起,几乎要把她拽起来,“你起来再说。”
“国公爷。”姜灼没动,声音低下来,只他一个人能听见,“你我都清楚,妾身肚子里,没有孩子。”
谢珩的手一僵。
姜灼看着他骤然凝住的眉眼,心里翻过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也不过几个时辰前,他还坐在她床前,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对不住。
她认得这个人的光风霁月。
他在朝堂上从来不撒谎,也从来不屑于撒谎。
可如今,为了留住她,他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出来了。
她心里一酸,酸得发苦,却还是把那苦咽下去。
一字一字,说给他听,也说给满堂的人听。
“国公爷贪妾身年轻,又或是年少热血,竟谎称妾身有孕。
若是这话传扬出去,满京城都要看英国公府的笑话。
妾身实在不敢,也不能担这个名声。”
她说着,膝行两步,又重新叩下去:“求老夫人,放妾身出府。”
满堂死寂。
沈婉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最后落在谢珩脸上,沉声问:
“珩儿,她说的,可是真的?”
谢珩还攥着姜灼的手腕,死死不肯放开,半晌没答话。
他垂眼,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人,明明有过肌肤相亲,明明曾经亲密入骨。
可……他却始终看不透她的脸,她的一切……
他想留住她。
他这一生,头一回这么想留住一个人。
姜灼还在等他的回答。
她甚至没有看他,就那么安静地跪着,只把后背留给他。
谢珩喉结动了动,声音哑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涩:“你……非要这样么?”
“国公爷。”
姜灼低低应了一声,头也没抬:“妾身所求的,不过一个自由身。您给不了妾身,就放妾身走吧。”
谢珩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沉怒已压下去大半,只留着一层薄薄的血丝。
他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声音还是冷的,却带上了说不清的疲惫。
“孤……偏不。”
姜灼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国公爷——难道你要强纳不成?”
他低下头来,黑压压的阴影压在她身上,她嗅得到他身上的龙涎冷意。
“姜灼,孤这条命,是你从汴河里捞回来的。
你若要拿孤的命去抵你丈夫的命,孤给你便是。
可放你走,孤做不到。”
姜灼桃眼中氤氲的瞳仁猛然睁大了一时。
“国公爷当真以为,自己真的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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