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华阁内。
姜灼正坐在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那支桃花簪。
黛萝立在一旁,心一直悬着,时不时往院门外望。
“姐姐,你不晓得,方才国公爷知道你没有身孕的时候,那脸色,真是吓煞人哩!”
姜灼一直沉默不语。
这时,孙嬷嬷火急火燎从门外进来,大大失了往日的方正。
“灼丫头,巳时而刻,嬛姨娘带着外人往老夫人的宁寿堂去,瞧着眼生得很。”
姜灼垂着眼,淡淡“嗯”了一声。
孙嬷嬷看她不咸不淡的模样,更是火燎般上前一步。
“我打听了二门外的小厮,绕了好久,才晓得那来人姓姜?
你可有亲戚在京?
如今这时候,都——”
孙嬷嬷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阁外传来不善的声音。
“老夫人传灼姨娘去宁寿堂回话。”
姜灼起身,理了理衣襟,让孙嬷嬷同黛萝谁都不要跟着。
就这么随婆子去了宁寿堂。
徒留两人在灼华阁,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
孙嬷嬷晃神:“黛萝,去寻陆侍卫,找国公爷回府,怕……府里有大事了……”
宁寿堂内,
老夫人沈婉容端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面色沉凝。
江嬛立在下首一侧,嘴角压着藏不住的得意,身侧站着姜成一家,还有姜鹂与姜肖兄妹二人。
姜成一身粗布葛衫,分明局促,却还要强装硬气。
一看见姜灼,便指着她高声开口:
“就是她!老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
此女原名叫姜灼,是小人的亲侄女,早年便嫁过人,是个寡妇!
我是真没想到啊,我竟是养了个白眼狼!
她因着我家贫苦,便离了去,我心中有愧,总以为愧对大哥的嘱托。
即使散尽家财,也要找到这侄女。
没想到,她竟是厌弃了我,竟就这样走了,一句话都不留啊!”
三叔母紧跟着尖声接话,眼神剜向姜灼:
“可不是!当初她男人死了,爹娘跟着一场大病没了,家中只剩我们叔嫂一家。
我们好心收留她,谁知道这女子心思歹毒,偷偷跑了,改了身份进国公府做姨娘!
如今倒好,她是享尽荣华了,却不念我们养活她的恩情呐!
灼儿啊!
你这是何苦来哉啊!
你要什么三叔母不曾答应你啊,何苦不告而别,叫你三叔好找啊!”
姜鹂垂下头,假装用帕子拭泪,上前一步,朝沈婉容行了个礼。
她不甚了解这些世家的规矩,行的礼歪歪扭扭。
却娇声道:“妹妹,往日姐姐什么都能纵着你,如今……”
她搀起一旁哀恸的姜成,泣不成声:“你这一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可知道,伪造身契乃是大罪,你好好的良民不做,为何偏要为奴为婢啊?
既做了奴婢,又有这么个富贵地儿,何故要伪造身契呢?
难道你要拉着全家去死不成吗?”
姜灼站在一旁,特地向一侧偏了偏,将这大厅都留给三人演戏。
倒打一耙的本事,几日不见,确是更加炉火纯青。
姜鹂更是一句话戳中了要害。
她乃是伪造身契,是重罪!
言简意赅。
此刻,也正是她所需要的。
若由姜成扯皮,说清这桩事,怕谢珩便要回府了。
江嬛微微上前半步。
“老夫人,此事我刚知道时,也是吓得六神无主。
事关重大,妾不敢擅作主张,只好来叨扰您。
姜氏一门亲人都在此处,人证俱全。
姜灼伪造身契,隐瞒婚史,欺瞒国公府。
若不严惩,日后旁人效仿,府中规矩何在?”
沈婉容放下放在太阳穴上的手,蹙着眉头,抬眼看向江嬛。
伪造身契……
此事可大可小。
可姜灼如今也算半个主子,身契本应该签了死契入府。
她如今又身怀有孕,此事,不好办呐……
“姜灼,他们说的,可是实情?”
姜灼拢了拢薄绒披风,屈膝,双腿跪在地上,行了重礼。
“老夫人,夫君亡故,双亲相继离世,此事不假。我确是寡妇。”
一句话落,堂内顿时响起低低抽气声。
不等那一家人再演,姜灼继续道:“当年,家父家母离世,膝下唯留一个孤女。
双亲离世前,是万般不放心,拉着我的手声声泣血,怕我孑然一身于世,世道不平,又有饿狼环伺。
便再三恳求他的弟弟,姜成一家,收留我这可怜的孤女。
家中薄产也尽被三叔取走。
我孤身无依,仰仗他们接济度日。
可转头,三叔与三叔母便私下议定,要把我卖给牙婆,换取银钱,供姜鹂置办嫁妆,供姜肖读书。”
三叔母脸色骤变,厉声反驳:“你胡说!我们何曾要卖你!是你自己不安分,私自逃走!”
姜鹂也涨红了脸:“是啊,姐姐,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
“是不是胡说,不难查证。”姜灼淡淡回看她。
“至于身契一事,是三叔他们为了拿我换银,私自造了假的卖身文书。
抹去我曾经婚嫁的记载,也只为了换个好价钱。
从头到尾,我从未见过那身契。”
姜成急了,大声争辩:“你休要狡辩!身契是你入府时交上来的,不是你还有谁!”
江嬛眸光一冷,不肯松口:“老夫人,不管身契是谁执笔,她隐瞒寡妇身份入府乃是事实。
欺瞒主家,罪无可恕,必须按律治罪!
若是此事传扬到外面,英国公府必将沦为京城笑柄呐!”
沈婉容指尖捻紧佛珠,眉心紧锁。
她这心中,除了子嗣这一桩事,便是国公府的声誉。
这可是她同先英国公一起,在尸山血海里搏出来的。
她不允许,也不可能让任何人糟践了。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此事兹事体大,不宜声张。”
“来人,将姜灼带回灼华阁,禁闭院内,不许外出,等待发落!”
立在两侧的两个粗壮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就要架住姜灼,将她带回院落。
姜灼侧身要躲,还没来得及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侍卫沉厚的通传声:“国公爷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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