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无阻,马蹄声碎。
一天一夜,沿途除了停下来喂马、灌几口冷水、嚼些干粮,众人一刻也不曾停歇。
每次歇脚都不超过两刻钟,活脱脱就是行军打仗的架势。
清晨,一行人才强撑着一口气,闯入了武胜关。
马蹄刚踏进客栈的后院,两匹辽东马便四腿打起摆子,口吐白沫,直挺挺地栽倒,竟是生生累死了。
裴俨随手扔出一块银锭子,要了四间上房,安置好玄素真人与随行枭卫。
他转身把力竭的舜舜背起来,一脚踢开了天字号房门。
两人只脱掉斗篷和披风,就跌进床榻,相拥在一起,便沉沉睡去。
日头西沉,屋内昏暗下来。
裴俨睁开眼,几息后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怀里的人儿呼吸匀长,睡得正熟,纤细的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
裴俨轻手轻脚地掰开她的手,翻身下榻。
第一件事,便是去解她的腰带,褪下她的亵裤。
大腿内侧的惨状不出意料。
那里的皮肉血糊糊一片,伤口在马鞍上被反复磨破、流血,又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看着触目惊心。
裴俨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漫上浓重的内疚与心疼。
他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下楼要了一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回到榻前,裴俨将布巾浸透热水,拧干,一点点去焐那些粘连的血痂。
舜舜轻轻瑟缩了一下,却没有醒。
裴俨屏住呼吸,目光落在那两条白生生的长腿上,呼吸不可避免地粗重了几分。
可眼下哪容得他生出半点旖旎心思?
他利落地替她敷上药,又拿干净的布条包扎。
做完这一切,已然出了一身薄汗。
楼下飘来阵阵饭食的香气。
裴俨下楼吃饭,又端了吃食,故意把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端到枕边,在舜舜鼻尖下晃了晃。
舜舜的鼻子小幅度地翕动了两下,长睫微颤,终于掀开了眼皮。
“饿了吧?”裴俨单手扶她坐起来。
舜舜肚子十分应景地发出“咕噜”一声。
她脸颊微红,胳膊刚一使劲,却发现两只手像灌了铅一样,抬都抬不起来。
幸亏路上吃了好几颗辛夷给的名贵补药,否则,她哪里受得了这般折腾。
裴俨捞过两个软枕垫在她腰后,让她靠在床头。
“别动,我喂你。”
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吹凉了,递到她唇边。
舜舜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吃着,两颊鼓鼓囊囊。
咽下半碗面条,喝了两口热汤,她终于缓过一口气,抬眸看向裴俨。
“我怎么样?我……这一路上,有没有拖你们的后腿?”
裴俨放下瓷碗,竖起大拇指。
紧接着倾身凑过去,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
“还记仇呢?你厉害,我媳妇慕容舜舜,全天下最厉害!”
找回了场子,舜舜脸上绽开一个极为璀璨的笑。
要不是这次奔袭,她还不知道自己有这般潜力。
小时候跟着哥哥一起扎的马步,到底没白费功夫。
跟着哥哥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祸没少闯,身子底子倒是锻炼得不错。
等武昌的事了结,她一定要把练武这事儿提上日程!
吃饱喝足,舜舜又吃了两颗补药,顺道给裴俨也喂了两颗。
“辛夷大夫说了,这补药里用了好些名贵药材,人参、黄芪、灵芝、冬虫夏草等等。”
“等我们回去了得给她报酬。”
裴俨又搂着她亲了一口,“给!给双倍的!”
玄素真人这趟也受了大罪了,现在还没缓过来,他要留在客栈打坐。
李成也累得够呛,躺着起不来床。
其余枭卫皆换了衣裳,潜入街巷打探消息。
裴俨换了一身豆绿暗花绸丝绵直裰,内里填充的是上等蚕丝。
领口袖口镶一圈玄狐毛边,外罩玄色大氅,贵气逼人。
舜舜穿的是豆绿暗花立领对襟夹棉衫,下配海棠纹素白马面裙。
外披一件正红色绒缎斗篷,走动时裙幅展开如步步生莲,头上戴了一顶帷帽。
刚走出客栈,两人便觉得惊奇。
虽说这武胜关也下雪,可街面上竟寻不到多少积雪,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来往的行人不算多,但两旁铺子灯火通明。
竟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气象,跟襄阳府和其它受灾的府县,宛如天壤之别。
裴俨牵着舜舜的手,顺着人流,看到了一家戏园子。
这种人群混杂之地,往往最容易获取消息。
两人径直上了二楼,要了个雅座。
刚一落座,裴俨的视线便停在了雅座对面墙壁的上。
“看那儿。”他捏了捏舜舜的指尖。
舜舜顺势望去,一双美目瞬间睁圆。
那墙上供着的,赫然是一幅画工精细的观音画像!
看观音与她相似的眼睛,正是宸王命人画的那尊观音。
小二端着茶水和点心上来,放在他们面前的桌上。
裴俨指了指墙,佯装不经意地问:“伙计,你们这地界,是不是每家每户都供奉观音大师?”
“哟,客官是外地来的吧?”小二将热茶布好,笑得一脸谄媚。
“您有所不知,自打武昌那边时兴起供奉这观音后,咱们武胜关也有样学样。”
“别说,这观音菩萨可真灵验!”
小二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凑近。
“但凡铺子里贴了这画像的,生意那叫一个红火!”
“而且啊,要想买卖做得大,就得贴那种贵的!”
裴俨和舜舜对视了一眼。
这敢情好,往后要是遇到什么难缠的麻烦,舜舜只要掀了帷帽亮出这双眼睛,就能解决问题。
舜舜好奇地追问:“一幅画而已,还有不同的价位么?”
小二从他们的衣裳就知道他们有钱,毫不吝惜地解释。
“这您就不懂了。寻常铺子和人家,只贴的起粗纸印的观音菩萨。”
“但咱们这儿,供的可是用洒金宣德纸绘就的!”
“总之啊,这画像用的纸墨越名贵,招财的效果就越好!”
小二直起身,指着楼下座无虚席的场子,一脸得意。
“您瞧瞧,咱们这儿生意是不是好?那全靠这尊观音菩萨保佑呢!”
小二拿了赏钱退下,裴俨和舜舜在雅座里面面相觑。
”这也是奇了!观音菩萨又不是财神,却能让商家发财?而且还嫌贫爱富?”
舜舜透过栏杆往一楼望去。
这戏园子的生意确实好。
客人们叫好声此起彼伏,跑堂的忙的脚不沾地。
她捏了一块碟子里的枣糕塞进,甜而不腻,口感细腻,好吃!
一不留神,吃了一大半。
裴俨看她这么喜欢吃枣糕,转头便要去小二再来一碟。
“等等。”舜舜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你可知咱们这个座位,加上这一壶茶一叠点心,共要多少钱?”
裴俨被问得一愣,刚才是他掏的银子。
“大约半两。”
舜舜这是嫌贵?
“那你可知道京城留香阁的枣糕,多少钱一块?”舜舜问。
裴俨略一思忖,他试探着答道:“二十文?”
舜舜皱起眉头,“哪有那么贵!留香阁的枣糕京城闻名,也才三文钱一块。”
裴俨讶异了一下,“这么便宜?”
“京城最好茶馆的龙井茶,一壶也只要一百文。”舜舜斜睨他。
“而这碟里的枣糕只有十块,就算十文一块吧,也只要一百文,而半两银子可兑多少文钱?”
“至少六百文吧!”
她咂了咂嘴,“简直贵的离谱啊。”
裴俨在心里算了一下,也觉得有问题。
“照道理,武胜关的物价不应该比京城还高。”
舜舜赞同地点头,“你可知,寻常铺子里,一斤枣糕多少钱?”
裴俨迟疑了片刻,不确定道:“三十文?”
“二十五文!寻常铺子的枣糕自然要比留香阁的便宜呀!”
她叹了口气,又问:“那碧梗米呢?”
“百姓平日里吃的粗米不论,好一点的碧梗米,多少钱一斤?”
裴俨对大明每年的军饷赋税、各地的米价自诩一清二楚,但从未亲自去采买过东西。
如今想来,单单是米,就有许多种,他并不了解每一种米的价钱。
他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总归……不便宜吧。”
舜舜小手一伸,探到他腰间,把他的钱袋拽了过来,揣进自己袖子里。
果然是没挨过饿的大爷!
幸好这趟她跟来了,若是照他这样,她给他准备的那些碎银子,怕是一个月就得花光了!
裴俨有些无措地摸了摸鼻子。
舜舜算是明白,为啥大家挤破头,都想做大家族的主母。
若是每家家主都像裴俨这样,主母和管事合起伙来捞油水那可太容易了!
就在这时,隔壁雅座来了两名客人。
跑堂的熟络地迎上前,热络地招呼,问都不问,便端来了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舜舜瞟了一眼。
那桌端上来的东西,和他们面前这一桌并无二致。
熟客却给了三两银子。
舜舜心头一跳,一把攥住了裴俨的手腕,凑到他耳边。
“这家戏园子,绝对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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