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追你了?”
舜舜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双颊发烫。
她清了清嗓子,将视线从他那深邃的眉眼间移开。
“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现在才不告诉我?”
裴俨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是说好了坦诚相待,不再有任何隐瞒?”
慕容舜舜略带心虚地撇了下嘴。
“这不是怕裴大人爱我爱的太惨,一旦知道……就舍不得让我同行么。”
“再说了,我心里装的可不是儿女情长,一切都是为了湖广的百姓,裴大人明白了吧?”
说罢,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从他怀里灵活地钻了出去,往流民那边走去。
裴俨怀中陡然一空,那股属于她的馨香也跟着散去。
他无声地苦笑。
闹了半天,原来是他自作多情,想多了?
可望着那一抹背影,裴俨的心口又泛起一阵暖意。
她舍不得他是真的,宁肯大腿磨得血肉模糊也要跟上他,也是真的。
里头是否还有别的目的,又有什么打紧?
裴俨极快地哄好了自己,敛去眼底的躁动,快步跟在舜舜身后,来到了流民中间。
舜舜蹲在那领头的刘老汉跟前。
她虽未着盛装,但在流民眼中,那份端庄温柔,依然宛若神明。
“老人家,你们方才说从襄阳府来,可是那里遭了重灾?”
舜舜尽量与他平视,温言软语。
江夏县县令李成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那日在宫里,他只远远地瞧了舜舜一眼,此时近距离打量,心里也是一个激灵。
这双眼睛,的确很像百姓们这几年信奉的观音。
因为江夏就靠近武昌,那菩萨画像早就遍布了全县。
刘老汉本就对慕容舜舜心怀敬畏,见菩萨这般和气,眼眶瞬间红了,抖着嘴哭诉起来。
“回菩萨的话,这贼老天是一点活路都不给咱们啊!大约十天前,襄阳府一夜之间突然变冷。”
“不过七天的光景,大雪封了城,那雪下的,都到了人的小腿!”
“村里的房屋被压塌了一大半,砸死了一些,冻死了一些。”
“为了活命,大家把家里能烧的木案、门板全劈了取暖,可这也不顶事啊……”
老汉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
“更糟的是,家里的粮食都被冻死,不能吃!”
“不信邪的吃了的,肚子疼,当晚就去了!”
“咱们想求城里的豪绅开仓放些陈粮,接济接济,哪怕是打借条呢?”
“可那些心肠黑透了的老爷们,说什么也不肯呐!”
舜舜听得秀眉紧蹙,心尖被什么东西狠狠地蛰了一下。
这帮为富不仁的畜生,该杀!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怒意,“所以,你们便离开襄阳府,想去武昌?”
“是啊!”旁边一个干瘦的汉子接了腔,“武昌的宸王殿下向来仁慈,对百姓宽厚。”
“咱们想着,即便武昌也遭了灾,只要有宸王殿下在,总会想办法给咱们一口吃的。”
刘老汉叹了口气,指着身后的村民。
“咱们这群人,都出自刘家村。这一路上顶着风雪,靠乞讨为生。”
“起初还能讨到半块饼子,越往后,越讨不到了,咱们就只能啃树皮、挖雪底下的草根。”
“后来实在饿极了,就去挖庙里的观音土……”
“大人倒是还能撑,可是……孩子们是真的快不行了!”
老汉指着几个面色发乌的孩童,泪眼婆娑。
李成不禁跟着哀叹,“没想到襄阳府的情况这么糟,也不知道我江夏县现在如何了。”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现在就飞回去!
舜舜看到那些孩童,心口一紧,立刻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包袱取了过来。
她翻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几枚辛夷炼制的保命丹丸。
“去烧些温热的雪水来。”
而后把药丸化在热水里,喂给了这几个孩子。
裴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暖流。
待喂完了药,孩子们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舜舜用帕子擦了擦手。
“老人家,你们这一路走来,沿途其他府县的情况如何?”
刘老汉继续叹气。
“沿途的府县虽说也下了大雪,但总归比咱们襄阳府强些,没到断粮的地步。”
“但……老汉瞧着,若这雪再这么下下去,也是撑不住的。”
听到此处,方才一直沉默的裴俨,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这般恶劣的天灾,襄阳府知府是干什么吃的?”
“为何他不立刻开仓放粮,阻止官兵赈济安抚灾民?!”
他厉声发问,带着明显的杀气。
刘老汉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泣不成声。
“这位大爷,您误会了!咱们襄阳府的知府,是个好官啊!”
“得知大雪压塌了咱们的房子,他亲自带着衙役下乡,来帮咱们抢修屋子。”
老汉越说越是悲愤。
“可是……他为了帮咱们百姓拿回被强买的土地,得罪过当地的豪门大户。”
“那些丧尽天良的畜生,竟趁着大老爷带着人下乡救灾的空档,把衙门的粮仓给抢了!”
此言一出,破庙内只剩倒抽凉气的声响。
“知府大老爷回城后,看着空荡荡的粮仓,气得吐了血。”
“他红着眼睛,带着剩下十几个衷心的衙役,去这些畜生家里要粮。”
“结果……结果……”老汉捂住脸,嚎啕大哭。
“他们竟硬生生将知府大老爷,给打死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裴俨气得浑身战栗,额角青筋暴突。
“趁着天灾,抢夺官粮,公然杀害朝廷命官!他们这是想造反吗?”
舜舜心头也是大骇,一把紧紧握住了裴俨的拳头。
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
难怪裴俨当初坚持要来。
若朝廷无力应对天灾,天灾过后,必是人祸。
不使雷霆手段,这些地方,是真的要乱!
舜舜无声地将力量传递给他,帮他纾解愤怒。
裴俨深吸了一口气,反手将她柔软的小手裹入掌心。
“裴大人!”柳蝶衣听闻这等惨烈之事,也坐不住了。
“现在怎么办?要不先改道去襄阳府,把那些豪门大户杀了,开仓放粮吧!”
他是个江湖人,行事全凭本心。
裴俨却闭了闭眼,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能去。”
“为什么?”柳蝶衣不解,眉头死拧在一起,“难道就看着他们横行乡里?”
裴俨看着火堆中跳跃的火苗,嗓音极为艰涩。
“别忘了,我们此行的任务是什么。”
“一旦我们改道去襄阳,耽搁了赶往武昌的时机,后果难以预料。“
“我们人手有限,顾此必会失彼。”
“大灾当前……根本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身为执棋者,切不能因小失大。”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让柳蝶衣沉下了脸。
“裴大人所言确实有理,但襄阳也有我们这一脉的苗人!我们不能不管!”
“苗疆一带,不知道是否也下了雪。”
舜舜眉头紧拧,柳少主和阿洛伽不是朝廷的人,他们如果下决心要走,她和裴俨根本拦不住。
”要不,咱们兵分两路?”
“柳少主和阿洛伽脚程快,还能用蛊虫,杀几个大户,逼他们放粮救济百姓,安置好族人后,可直接赶往武昌。“
“如此,可行?”
柳蝶衣和阿洛伽靠了过来,期待地望着裴俨。
裴俨咬了咬牙,“那你们能发誓,只救襄阳府吗?”
柳蝶衣和阿洛伽对视一眼,“能!我们以族人起誓。”
裴俨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你们现在就出发!拿上我的令牌,如遇豪绅士族反抗,切勿恋战!“
他们重重点头,拿上自己的包袱,牵起两匹马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裴俨转身走到火堆旁,命枭三拿出舆图。
他掏出炭笔在一张麻布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在上面勾出一条路线递给了刘老汉。
又让枭三拿出一个指南仪,教几个年轻汉子如何辨别方位。
“你们已经走错方向,再去武昌,太远了。”
裴俨在地图上点了点。
“沿着我画的这条路继续往北,去真定府。”
“那里离京城近,情况会好很多。”
看着流民们犹豫畏缩的神情,裴俨提笔写下了一封信,盖上私印。
吹干折好后,交到刘老汉颤抖的手里。
“这是我的亲笔信,到了真定府,找到官差,把信交给他们。”
裴俨放缓了语气,“看到这封信,他们会立刻给你们粮食和水,安排住所。”
刘老汉呆呆地捧着信,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黑衣公子,怕不是京城的大官吧!
“青天大老爷!活菩萨啊!谢谢,谢谢!”
刘老汉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身后的流民也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不住地磕头。
裴俨赶紧伸手将老汉扶了起来。
这是他应该做的,但愿他们都可以活着走到真定府。
裴俨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待我过了武胜关,定会想尽办法调动湖广的驻军,去襄阳府救治灾民。”
这席话,在流民心里燃起了更大的希望。
唯有带着希望,他们才有力气坚持住,撑到真定府。
敲定此事后,众人围着火堆睡下了。
分别前,枭卫们分出几件备用的棉衣,送给了妇人和孩子。
更多的,他们也不敢给了。
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等待着他们。
清晨,众人收拾停当,大步走出破庙。
天公作美,肆虐了数日的大雪,竟在这日清晨,奇迹般地停了。
李成焦急的脸上露出喜色,“太好了,今日天气好,应当能多赶些路!”
裴俨翻身上马,狐皮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同样翻身上马的舜舜,见她同样眉眼坚定,舒朗一笑。
他用力一抖缰绳。
“驾!”
“今天,咱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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