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石扫出的剑气,依旧激荡,他已经习惯了打不中邓青,索性改为封堵四面八方,压缩邓青腾挪闪跃的余地。
崔石全力施展,现场立时剑气纵横,凝而不散。
靠着大规模暴威,崔石终於将邓青飘逸灵动的身法给限制住了。
与此同时,崔石催动身法,快速近前,一边挥剑继续激发剑气,编织压缩网,一边运气於掌,直朝邓青左侧肋下拍来。
他到底不敢弄死邓青,是故,未拍向邓青头颅。
即便如此,这一掌尚未打实,狂暴的掌风已将邓青的寒玉服压得死死贴在身上。
崔石挥掌间,赤光涌动,威势惊天。
说时迟,那时快,邓青也探出手来,便听啪的一声,两只手掌撞在一处。
崔石暗喜,洪炉一重和洪炉三重拼短兵相接,这不是找不痛快麽?
自己上次跟邓青对了一掌,虽然被打退,那不过是自己没用全力。
这回,我体内气血逆转,劲力数倍增加,不信拿不下你!
他正发狠,可下一瞬,他整个人都懵了。他惊讶地发现,眼前哪里还有邓青,只剩一头青面獠牙的巨怪,正低着脑袋看他。
那隆起的肩背,虬结如铁的臂膀,近在咫尺,看得崔石头皮发麻。
此刻,崔石攥住的哪里还是手掌,分明是个肉蒲扇,而且他的手整个被肉蒲扇包裹住了。
心神剧震之余,崔石挥剑便斩,他甚至来不及激发剑气,便被巨掌向後一拽,拽得他双脚离地,连人带剑,一齐落入了那巨怪手中。
崔石还想挣扎,便被巨怪热情拥抱了一下,立时没了意识。
邓青并没让崔石昏迷多久,很快又将人弄醒。
崔石睁眼後,下意识便要躲。
可任凭他如何使劲,身体也挪不动分毫。他立时明白,自己也被点了。
他张嘴要说话,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邓青屈指一弹,解开他的哑穴。
崔石却不说话了,只仰着脸,怔怔盯着邓青。
獠牙没了,青面没了,那副魁伟得不像话的身躯,也化作了一个身材完美的瘦削青年。若不是被攥过的身子还在隐隐作痛,他几乎要怀疑,方才所见乃是幻觉。
「你的异化为什麽能如此自如?」
崔石终於忍不住问了出来,「被荒煞侵染、发生异化的人,我见过不少。本领一般却非要尝试这条路的愣头青,会彻底异化,有那精通炼血之道的,异化之後,还能回返人貌。
可即便是回返人貌,也绝无法完全恢复如常,可你这……怎麽连一点痕迹也没有?」
崔石语气平和,并不见慌张。
崔石盯着邓青继续道:「你真是太让我震惊了!你若肯让我研究一番,这绝对是个极好的课题!」
邓青听得直皱眉头,这厮倒是心大,自己还没说怎麽处置他,他倒惦记上给老子作切片了。
不远处,张斌却是另一副模样。
从崔石被擒,到被打晕,再到重新醒来,他都看在眼里。
邓青显化巨怪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浑身发凉。崔石不出所料地被拿住後,这股凉意更是直透心底。
此刻,张斌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邓青将自己忘在这里。
他心中那股对邓青的莫名厌恶早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崔石说了一通,见邓青毫无回应,沉声道,「说说吧,你到底想要什麽?」
邓青道,「能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倒是淡然。」
崔石道,「淡然谈不上,不过是我知道,杀了我俩,你回武道院也不好交代。就像我俩杀了你,也不好向剑长老交代一样。」
邓青暗道「这人倒是聪明」,原来,这话正说中了他的心思。
只因邓青很清楚,能围绕星河桩,布置出这麽大一个阴谋,岂是一个业师能撑起来的?
光是他已经听到的人中,便有宁还真、文诚先生,这背後还牵着多少人,根本无法揣度。
他若将崔石、张斌全杀了,眼前是痛快了,可回到武道院,麻烦才刚开始。
那才是杀了小的,迎来老的,无穷无尽。
所以,邓青才没下杀手,选择跟崔石缠斗,以测试自己的实力。
「哈哈哈!」
邓青正犯愁,张斌忽然放声大笑。
邓青转头看他,只见这厮已然变了面目,先前那副噤若寒蝉的模样,已然不见。「原来如此!我说你小子怎麽……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法无天呢!」
张斌高声道:「既然知道杀人不好收场,你便该识相一些,赶紧配合我们,回到武道院,把事情的真相跟宁长老说出来!
可你若仗着有几分本事,继续胡来,真惹恼了宁长老,你绝没有好下场!」
先前,他是真担心被杀人灭口,一听邓青还有此忌惮,顿时心神大定,胆气一壮,昂扬起来。
张斌越想越觉托底,是啊,自己背後有宁长老,有文诚先生,自己还是武道院的主事,借邓青俩胆儿,也不敢要自己性命。
这念头一通达,惧意无踪,来自灵魂深处的厌恶感立时成了他情绪的主基调,张斌故态复萌。
邓青瞥他一眼,冷声道:「你真的讨厌得很。」
张斌呵呵一笑,「讨厌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几?还不速速给本主事解开穴道,否则,别指望我替你在长老面前美言。」
「既然不能美言,那就永远闭嘴!」
话音方落,邓青屈指一弹,张斌正叭叭的嘴巴还没停,眉心瞬间多出一个血孔。
鲜血嗖嗖下淌,一会儿,乳白色的脑浆顺着血孔溜了出来。
张斌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麽,可喉中只能发出含混的动静。紧接着,他身子扑倒,重重摔在地上,没了动静儿。
崔石呆愣当场,半晌没能应过来。
十余息後,他双眼暴凸,厉声喝道,「邓青!你是不是疯了!当真要自绝於武道院。」
「别说的那麽严重,我怎麽就自绝於武道院了,崔业师,没见这人处处针对我?」
「可张斌身为主事,你这样杀了他,你怎麽交代?」
「回去报信,一个人就够了。只要崔业师您不胡说,我又怕什麽呢?」
崔石一下没了声音,他盯着邓青,心中又惊又怒。
自己方才还在暗自庆幸,认为这小子终究顾忌上面,没有胆量杀人。
谁知他竟能含笑出手,弹指便取了张斌的性命。
那一句「报信一个人就够了」,更是让崔石原本满溢到嘴边的斥责尽数咽回,只剩下满满惊恐,他心中暗叫,「这一届年轻人是真踏马又凶又奸啊!」
邓青微微一笑,上前从崔业师腰间,解下自己的腰囊,点验一番,确认无误後,重新系了回去,「崔业师,你说,这事该怎麽收场?」
崔石听得直犯恶心,人是你踏马杀的,你问我怎麽收场?怎麽好意思!崔石硬邦邦道:「你既然敢杀人,难道还没想好?」
邓青道:「想好是想好了,但还需要你配合。」
崔石鼻中哼了一声。
邓青道:「您也不必如此。我不光替自己想好了,也替你想好了。」
说罢,他从腰囊中摸出神影石,当着崔石的面,催动起来。
一片光影铺开,将两人身前的乱石映得明暗交错。
崔石起初还绷着脸,待看清影像中的星河桩,眼神顿时变了。
他亲眼看见邓青站在星河桩前面,手掌覆盖上去,桩身阵纹被点亮。
忽地,邓青张口诵出一段法诀,念了数句,停歇片刻,又接着往下念。
崔石听着听着,嘴巴不自觉张开。
他看得出来,这分明是太尊在用意念传法,邓青在逐句复述!
「这厮是如何通过的验证?这不可能……可那些功法文字,不可能是乱编出来的,这到底是怎麽了……血符始终在我手里啊……」崔石瞪圆了眼睛,似乎要将那片光影看穿。可任凭他如何盯紧,也找不出半点线索。
崔石才听了十余句,邓青便关了神影石。
崔石沉默半晌,沉声道,「你给我看这个干什麽?」
「方便您回去编啊。」
「啊!」
「没那麽意外吧?你回去後,宁长老少不得要问的,你一问三不知可不行,瞎编也不行,我给你看这个,就是给你做个参考。
反正星河桩异变的事儿,本来就玄而又玄,你往里面填什麽,只要说得通,都算合理。」
「你倒是想得挺周全。除了让我帮你把事情说圆,你应该还需要我帮你确认,你完成了任务。」
「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痛快,不过更主要原因是,我并非杀人魔王,若非张斌处处刁难,他现在还活着。一言蔽之,您并不让我讨厌。」
崔石冷笑,「我似乎也不讨你喜欢。」
邓青道:「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俩同病相怜,自该共度时艰。」
崔石气得想笑。自己主持的课题出了乱子,同来的同事也被杀了,行凶之人竟还要拉着自己共度时艰,天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吗?
崔石虽万分憋闷,也意识到,只要自己活着,这个雷还真得跟邓青一块儿顶。
至於张斌,不过一同事,死也就死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情绪放在此事上。
崔石沉声道:「你想让我跟你一起瞒上面?你以为上面都是蠢货,这麽好骗?」
「好不好骗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这边得给出统一的说法。我觉得咱们各自立好安全线,问题就不大。」
崔石听得直皱眉,「立什麽安全线?」
邓青忽然一杆子支到河南去:「你有没有神影石?」
崔石一愣,「有。」
他话音方落,邓青屈指一弹,解开崔石穴位。
崔石周身气血陡畅,一挺腰腹,站起身来。
邓青道:「您把神影石拿出来,准备记录影像。」
崔石不知邓青葫芦里究竟卖的什麽药,但还是照做。随着神影石闪动微光,便听邓青道:「我乃青州武道下院武选从事邓青,今日在此留话。只要业师崔石意外身死,或是下落不明,我必将星河桩的秘密,昭告天下!」
崔石都听傻了。
他没想到,这就是邓青给自己设下的安全线。
可仔细一想,这条安全线,真是再妥帖不过。
本来,一开始崔石没想过要跟邓青媾和,因为完全看不到共同利益。
崔石只打算回去面见宁长老後,实话实说,将因果全推给邓青,坦然接受上面的调查。
可这里面有个巨大风险,那就是他没能制服邓青,还被邓青弄走了星河桩的秘密。
这对上面而言,是不可饶恕的。
这就意味着,崔石对上面坦白,风险在急剧加大。
然而,先前,崔石还是没找到比坦白更好的办法。
因为在他看来,想瞒过上面那帮人是很难的,一旦被戳破,自己又没有後手,只怕求死都难。
现在,邓青立下了这条安全线,让崔石看到了另一条更优的选择,那就是跟邓青媾和。因为当事人就他们两人,只要他们二人利益一致、保持统一说辞,是有可能遮掩过去的。
即便漏了,有邓青这道安全锁,崔石也不担心人身安全。
至於说,上面敢不敢对邓青下手,崔石相信是不敢的,毕竟,邓青已经录到了星河桩的秘密,只要将这个影像交给信得过的人,这道安全保险就牢靠得很。
想通这些环节,崔石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邓青一怔:「反正不小了。」
崔石哑然失笑,摇头道:「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想着跟哪个小娘玩闹,你却已经能做成这些事了。」
邓青道:「我出身寒素,一路走来,经历的危险也多。保命的经验可能比别人丰富一点,崔师何必谬赞?」
崔石点头,「你的情况,我知道一些。对了,有件事,倒该提醒你。
如今武选从事榜单前十的争夺,十分激烈。那些前十背後的力量,也都在动作。
我即便替你佐证,认证你完成了星河桩任务,你想拿到前十,恐怕还是不容易。」
邓青并不惊讶。来之前,韩长老已经示过警,和崔石的说法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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