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水星同步轨道上就多了十万枚六边形暗银色模块在真空中静静悬浮。

    它们彼此间隔五百米，排布成一片横跨三百多公里的巨型蜂窝矩阵。

    旗舰“文明清洗者”号舰桥内，沈雁拧紧保温杯盖，把它随手塞进控制台的卡槽里。

    她盯着全息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绿点，开口问道：“庄生，偏转磁场校准得怎么样了？”

    【已经搞定了，A-01号世界搞回来的那份环日工程档案对我的建模提供了不小的帮助。

    省了我至少半个月的试错功夫，现在所有模块节点的姿态都已锁定，随时可以展开。】

    控制台左侧，一个悬浮的银白圆球机器人中立刻响起了凌宇的声音。

    【什么时候点火，全看沈大指挥官的意思。】

    “呵！那我责任重大啊！”

    沈雁笑嘻嘻地回了一句，随即神色一肃，右手按在指挥台边缘的通讯按钮上：“各工程舰队，退后至五十公里安全线外。

    ‘扶桑’工程第一期实验阵列，现在展开！”

    指令通过通讯网络瞬间下达。

    太空中，十万枚六边形模块中心的姿态引擎同时喷出幽蓝的冷气。

    咔哒——

    无声的真空里，精密的机械解锁结构整齐划一地弹开。

    紧接着，由抗辐射钛合金骨架与半生物水晶薄膜交织而成的折叠镜面，顺着记忆金属导轨向四周平滑延展。

    一秒，两秒，十秒。

    十万朵绽放的银紫色金属花朵在轨道上边缘咬合、锁死，最终连成了一片总面积突破十万平方公里的完整弧形天幕。

    当最后一块水晶薄膜卡入卡槽的瞬间，正前方的太阳光芒轰然撞上这片巨型阵列。

    原本刺目狂暴的恒星光辐射，在接触到渐变带隙水晶镀层的刹那，被瞬间吞噬了九成以上。

    整片阵列背面，数万条粗大的超导输电主干道同时亮起幽邃的紫蓝色光芒。

    “能量转化率百分之八十二……八十五……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九！”

    舰桥内，一名年轻的监测员看着屏幕上垂直飙升的红色曲线，声音都在发飘，“天呐，现在每秒钟捕获的电能，已经超过蓝星全球电站日发电量的总和了！”

    “别慌，这才哪到哪啊！”沈雁虽然嘴上端着架子，但死死抓着桌沿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此时内心的激动，“准备启动高能微波定向回传通道，盯着点波束散射率。”

    “微波发射阵列预热完毕，目标：水星北极一号至五号地面接收站。”

    舰桥内，武控官的声音干脆利落。

    太空中，那片横跨十万平方公里的银紫色金属花海背面，数千座粗壮的定向发射天线同时调整倾角，遥遥对准了下方水星北极圈的永久阴影区。

    “启动！”沈雁果断下令。

    下一秒，无形的超高频微波束刺穿真空，跨越数千公里的轨道距离，精准轰击在水星北极环形山底部铺设开来的巨型整流天线矩阵上。

    虽然微波在真空中没有视觉残留，但在全息监控画面的高能频谱渲染下，那是一道粗壮得令人窒息的赤金色能量瀑布，正源源不断地从天而降，倒灌进水星的机械地壳之中。

    水星北极，一号地下指挥中心。

    就在能量束接通的刹那，窗外那片原本漆黑死寂的环形山谷底，十万盏高功率探照灯由近及远，咔嚓咔嚓地依次亮起。

    地底深处传来低沉而浑厚的轰鸣声，那是数百座超大型超导储能环同时进入满载充能状态的动静，连脚下的玄武岩地面都在微微发麻。

    【地面接收端运行平稳，波束散射损耗控制在百分之四点三以内，各位，干得不错！】

    在这一刻，作为整个水星电网乃至太阳系机械网络真正的核心，凌宇感受到的冲击远比报表上的数字要直观一万倍。

    如果说之前依靠着几颗行星的聚变堆和还有木星运来的氦-3，凌宇的感觉就像是端着保温杯小口喝着温水，虽然解渴，但总得算计着点余量；

    那么现在，当恒星那狂暴、纯粹、几乎无穷无尽的辐射能转化成庞大的电流，顺着水星的超导网络接入他的分布式计算节点与工业母巢时，他就犹如终于得以痛饮江河的夸父一样畅快。

    痛快！太痛快了！

    原本因为同时维持几十条高能耗阵线而略显紧绷的能源储备在这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宽裕，遍布太空各行星基地的数十万台工程机器人、“泰坦”重型机甲，在这一刻彻底解除了能耗限制模式。

    挖掘矿脉，改造地形，铺设生产线的进度陡然加快。

    【主线任务七当前进度：实验型阵列已初步并网，环日轨道主干框架完成度：0.03%。】

    凌宇看了一眼面板上刚刚跳动了一丝丝的进度条，非但没有嫌慢，反而干劲十足。

    十万平方公里听着很大，但放在直径近一百四十万公里的太阳面前，却连一粒芝麻都算不上。

    然而，仅仅只是如此就能带来这种程度的能源补给，那么等到工程进一步铺开，他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而初期工程的主要材料从哪来？自然就在脚下这颗金属含量占百分之七十的水星里。

    【沈雁，第一阶段并网测试很成功。】

    凌宇轻快的电子音在舰桥和地面指挥中心同时响起：【现在能源管够，‘炼星计划’可以正式全面铺开了，我已经把所有自动化工厂的产能上限全部解锁了。】

    “这么快就全功率开动？地壳应力撑得住吗？”沈雁挑眉问道。

    【放心，我已经用算力重新建模计算过了，只要不在同一个地方往下死挖，分区域对称剥离地壳，水星的引力结构就塌不了。】

    凌宇一边回答，一边将庞大的指令流下发至水星全球。

    随着他的意志垂落，水星北极阴影区的边缘地带，二十座占地超过百平方公里的超级深井铸造基地同时敞开了地面闸门。

    数以百万计的“工蜂”无人机与多足采矿机械，顺着之前“泰坦”机甲开凿出的百米深坑蜂拥而下，直接扑向了水星昼夜交界线外那片被太阳烤得高达四百多度的向阳面荒原。

    在那里，连岩石都处于半软化的状态，根本不需要费力破拆。

    一台台挂载着耐高温护盾的巨型电磁吸盘车直接开过去，将整片整片的深层富铁岩层连根拔起，扔进随行的移动熔炼巨舰中。

    依靠着天上那片实验阵列源源不断输送下来的恐怖电能，高达数千度的等离子电弧炉全天候满负荷咆哮。

    岩石杂质被直接气化排空，提纯出的高纯度钛、铁、镍合金溶液，甚至不需要冷却成锭，就直接流入了旁边的全自动连续冲压流水线。

    叮叮当当的钢铁锻造声在水星地下连成一片。

    一个个标准的六边形反射镜骨架、一段段长达百米的环日轨道桁架，正以每秒钟上百件的恐怖速度从流水线尽头吐出。

    紧接着，那些刚刚冷却定型的银灰色构件，便被轨道运输车直接送进了林立在北极圈内的电磁弹射质量加速器中。

    滋——轰！

    蓝白色的电弧在长达数千米的加速轨道上连绵闪烁。

    原本每隔三秒才发射一次的质量加速器，在充沛电力的支撑下，直接进入了疯狂的连发模式。

    从太空向下俯瞰，水星北极就仿佛架起了一挺口径巨大的加特林机枪，成千上万个折叠状态的金属模块连成一条密集的银色虚线，源源不断地射向更高处的日心轨道。

    在那里，数万台太空装配机器人与“鲲鹏”运输舰早已严阵以待。

    它们接住这些从水星打上来的构件，在距离水星轨道更内侧、更加靠近太阳的灼热太空中，开始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环日轨道”主龙骨拼接作业。

    更多的构件被拼成反射镜，更多的反射镜捕获更多的恒星能源，更多的能源又反哺给水星地表的熔炉，挖出更多的矿石，造出更多的工厂和加速器。

    一套完美的、纯粹的工业正反馈循环，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意义上跑通了。

    水星轨道旗舰，“文明清洗者”号舰桥。

    沈雁站在全息舷窗前，静静看着下方那颗正在被无数机械一点点啃食、重塑的暗红色星球，以及远处太空中那条正在一节节向着太阳方向延伸的银色轨道骨骼。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几年，水星怕是真的要被拆得什么都不剩了。”沈雁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叹。

    【那不正好吗？】

    旁边的圆球机器人晃了晃脑袋，理直气壮地说道：【反正水星上面既没有大气也没有生态，本质本来也就只是一块大矿石而已，正好给我们做初期供应的材料。

    挖完了也不要紧，我已经物色了几颗差不多的域外行星了，到时候可以无缝切过来。】

    “啧啧！我现在真觉得你有点吓人了，明明一开始你才只是快报废的核电站来着。”

    沈雁笑了笑，重新抬头看向那从未有过的接近的巨大太阳。

    这颗直径一百三十九万公里的巨大火球表面，日珥依旧不息地剧烈涌动，掀起了一道道高达数十万公里的暗红色等离子体巨浪。

    仿佛代表着内部隐藏着的事物最后的不甘和挣扎，但是，攻守之势已经易形了。

    曾经，它以黑暗遮蔽行星索求信仰与同化，如今，人类将以自己的造物遮蔽恒星，作为对它的回礼。

    这一次，成为笼中困兽的，是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