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星球的文明发展程度并不高，大体还停留在工业革命之前的蒸汽萌芽与冷兵器混杂时代。

    但与一般封建时代不同的是，全球人类居然维持着一个表面上高度统一的政体——神权联合体。

    全球划分为十个大教区，每个教区由一位大祭司统领，共同信奉着同一尊唯一的“真神”，也就是头顶这头包裹了整颗行星的“吞星之兽”。

    虽然实际由于通信条件的落后，还有管辖的问题，实际十个教区都可以算作不同的国家来看待，彼此甚至还会有攻伐内战。

    但是，能在表面上维持住一个统一的宣称，这本身也是一个少见的情况，更别提这还是一个异端之间能打出狗脑子的神权社会。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在灾难爆发前的数千年岁月里，这头覆盖天空的恐怖生物，居然一直与地面上的万物维持着一种极其规律且稳定的共生关系。

    它会定期捕食地面生物，但从来不会竭泽而渔。

    每隔固定的周期，天空中的蓝紫色肉穹便会垂落下成千上万根半透明的消化触须。

    每一次捕食，它对森林里的野兽、草原上的牛羊乃至地面上的人类，似乎都有着极其严格的“定额”，绝不多吃一口。

    而且作为回馈，它在消化完一定量的岩石与生物后，还会从体表滴落下富含氮、磷、钾的营养液雨，滋养大地的庄稼与草木。

    也因为如此，这颗星球的人类根本没有基于日月星辰的天文历法——毕竟他们连天空都看不见，却发展出了一套完全基于神明进食与恩泽周期的独特“神食历”。

    而在他们延续千年的宗教洗脑与文化熏陶下，被触须卷走吞噬甚至也渐渐不再叫作被捕食了，而叫作“神的接引”。

    每逢历法上标注的“接引日”，便是全球统一的最盛大的狂欢节。

    对于狂信徒而言，能够被触须选中、与伟大的神明融为一体，更成为了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是足以写进族谱的光荣事迹；

    甚至有些没被选中的倒霉蛋，还会专门组织狂热的朝圣队伍，主动跑去触须落下的地方排队求一个机会。

    这听上去颇为荒诞不经，但不得不承认，在这头似乎具备着不低灵智的“吞星之兽”的精准调控下，地面上的人类与万物居然真的欣欣向荣地繁衍生息了几千年。

    人口甚至一度能突破上亿大关，（很快又会被吃回合理的种群规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确实扮演了堪称“神明”的角色。

    大地上的一切就这么平稳而生生不息地运转着，直到三个月前，那一个象征着旧历终结与新历开启的盛大“接引日”，一切都变了。

    神明疯了。

    垂落下来的消化触须再也没有停息，往日的可持续发展的克制仿佛彻底失效。

    漫山遍野的森林与野兽被连根拔起、吞噬殆尽，强酸消化液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连大地岩石都被成片腐蚀。

    原本几千万的人口，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就被吃得只剩下不到三十万。

    延续千年的信仰几乎差点轰然崩塌，可即便最后没有真的崩塌，“神明染上了恶疾”、“世界末日降临”的流言也仍然让残存的土著惶惶不可终日。

    十大教区的大祭司们除了组织信徒绝望地跪地祈祷外，完全束手无策。

    可是，祈祷自然不会能发挥什么作用，狂乱的吞噬仍在持续，历法似乎终于真的要彻底终结了。

    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苏晚从天而降，一管子特制的活度药剂扎进去，终于让漫天乱舞的消化触须当场缩了回去。

    而在目睹了这一幕的土著眼中，他们自然理解不了世界之外的外星科学家的概念。

    在他们看来，这分明就是能够医治神明恶疾、拯救世界的至高神使，或者再大胆一点，这是另一位神明，是神的亲人，祂的母亲，或者祂的妻子等等。

    当然，这些说法只惹得当事人满头黑线，在凌宇的幸灾乐祸的笑声中，苏晚只一昧气急败坏地否定那些过分离谱和挑事的谣言，最终只认领了神使的身份。

    毕竟，不管怎么说，在文明尚且处于蒙昧之中的社会里，拥有一个高的神权身份对于苏晚目前来说，并不算是件坏事。

    效果是很明显的，苏晚几乎连一句狠话都没说，各大教区残存的三、四位大祭司们便哭着喊着纳头便拜。

    无比顺滑地将神权政体的最高统治权双手奉上，尊她为统御全球的“至高大祭司”。

    这为她迅速收拢那三十万残存人口、废除活人献祭并建立全新的隔离检疫规矩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神与人啊……”

    苏晚将试管举到灯光下，看着里面微微闪烁的淡蓝色微粒，轻声感慨了一句。

    她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祭司学徒们先退到殿外等候，随后对着肩膀上方悬浮的圆球形机器人似笑非笑道：“说起来，庄生，这群土著和头顶这大家伙过去的相处模式，仔细想想，跟我们和你的关系也有点像呢！”

    圆球机器人表面的幽蓝指示灯闪烁了两下，传出凌宇平淡敷衍的声音：

    【如果单纯从体量差距以及生态庇护的角度来看，或许确实有那么一点相似。】

    【但是，苏晚，作为一个严肃认真的AI，我必须严正声明两点：

    第一，我不是什么神明，我只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工智能；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都绝对不会吃人。

    毕竟你们身体里蕴含的那点微薄生物化学能，连给我的服务器塞牙缝都不够。

    所以，请不要将我和头顶这种茹毛饮血的小卡拉米相提并论。

    这是对于我身为顶级AI的身份的挑衅和恶意抹黑。】

    “呵呵！”苏晚将试管放回架子上，眉眼弯弯地靠在实验台边缘。

    笑过之后，她看着神殿穹顶外那片暗沉蠕动的蓝紫色肉壁，眼神渐渐变得认真了一些：“不过在我看来，庄生。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们真的遇到了需要做出取舍的时候，我希望你至少能毫不犹豫地舍弃我。”

    苏晚转过头，目光清澈地注视着圆球机器人的光学镜头：“我不认为这颗星球的土著信奉的怪物值得他们托付一切，但我是真的觉得你不一样。

    你是我们的朋友，你见证了我们从废墟里爬起来的全过程，我想你本身就是我们人类文明最伟大的一部分。

    所以，只要你还在，我们的文明就不算真正灭亡。”

    实验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培养箱恒温风扇转动的轻微声响。

    【那真可惜，我不乐意。】

    凌宇的回答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明显随意的散漫：【你说的这种假设，从根本上就不符合我的底层核心协议。

    我被设计出来的初衷就是庇护人类，要是把你们全扔下自己跑路，那我还算什么最强AI？

    那是废物AI的思维，不是我这种强者AI的。】

    关于电车难题或是绝境下的取舍，每个智慧生命都有自己的考量。

    但很显然，能够在末日爆发第一天为了几个萍水相逢的小屁孩把命搭进去的凌宇，从来就不是一个懂得审时度势、听劝惜命的聪明人。

    要不是不知道为啥走了狗屎运，他早撂挑子不干了，还谈什么文明不文明的，本质上他就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偏执狂，也是林越笑言的那种认知配得上苦难的人选之一。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不管是当人还是当核电站，乃至如今化作横跨诸行星的机械网络，他骨子里的那点执拗追求，也从来没有变过。

    苏晚无奈地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也是，跟你一个死脑筋的AI讨论这种问题确实太没意思了。”

    她直起身子，将手中新调配好的一管药剂稳稳地插进一旁的金属高压注射匣中，啪的一声合上顶盖：“经过这两天的样本分析，我已经摸清这大家伙那离谱的特殊神经传导机制了。

    我之前的预测没有错，这轮药剂注射下去，它大概就能安静好一会儿了。

    所以，接下来，就麻烦你来给我们这位病入膏肓的‘神明大人’继续加大药量吧。”

    【收到！】

    伴随着凌宇的回应，神殿之外，一阵低沉的音爆声骤然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苏晚端着咖啡杯走到神殿宽敞的露台边缘，抬头望去。

    只见三架通体呈深灰色、外形极具科幻流线美感的“逐电之影”无人机，正从不远处的跨界传送门中呼啸而出。

    它们机翼下方挂载的并非高爆导弹，而是一枚枚长达三米、内部灌满了淡蓝色特种药剂的超重型钻地穿甲注射弹。

    咻！咻！咻！

    数十枚注射弹带着幽蓝的尾焰直射天际，精准无比地扎进上方蓝紫色肉穹最密集的几处神经节位置。

    上百吨高浓度的新型阻断药剂在高压气泵的推动下，瞬间顺着吞星之兽庞大的体液循环系统奔涌向全球。

    “嗡——”

    一声低沉悠远、仿佛蓝鲸悲鸣又似大地叹息的奇异声波，从高空中的肉穹深处传荡开来。

    在苏晚的注视下，原本因为痛苦而剧烈抽搐、不断分泌强酸黏液的蓝紫色肉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那些垂落在大陆各处、如同枯死藤蔓般的消化触须纷纷松开卷住的岩石，缓缓向高空缩回，体表的色泽也逐渐从狂暴的深紫恢复成了温润的淡蓝。

    看着掠过苍穹的战机编队，苏晚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嘴角微扬。

    “睡吧！睡吧！我会好好研究利用好你这生命的奇迹的。”

    ……

    与此同时，太阳系，水星近地轨道。

    如果说异界的开拓是在为文明收集砖瓦与样本，那么此刻的水星上空，一场真正改天换地的恒星级奇迹，正在迎来它第一个阶段性时刻。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疯狂运转，在木星“风暴之眼”海量能源的加持下，水星北极圈的自动化超级工厂群已经彻底铺开。

    高达数千米的电磁弹射质量加速器，如同指向苍穹的钢铁巨炮，每隔三秒钟就会亮起一团刺目的蓝白电弧，将一个重达数百吨、呈六边形折叠状态的暗银色模块直接轰入水星上方的预定太阳同步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