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灵的视线定格在那一抹白色上,蹲下身将雕像轻轻移开了一点。
一张照片露了出来,边缘沾着泥土,半埋在湿冷的碎石里。
照片被潮气侵蚀得有些发皱,表面的塑封已经起了雾。
他伸手去够那张照片。可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的瞬间,脑海中轰然炸开一阵巨大的海浪声。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拍在原地。
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疼痛和混沌在脑中同时炸开,像有人把他的头骨劈成了两半。
一半叫嚣着让他捡起来,另一半在拼命地劝诫他恢复原样,仿佛再往前一寸就是万劫不复。
张启灵已经看到了照片上那个人的轮廓,怎么可能愿意放弃。
他咬着牙,忍着疼痛继续伸手。
指尖刚触到相片的那一刻,一股足以让人晕厥的剧痛从指尖炸开,沿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张启灵一生经历过的苦难数不胜数,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痛。
仿佛有人捏住了他的心脏,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硬生生地从他的记忆深处撕扯。
疼痛代替血液在身体里奔走,每一秒都漫长得没有尽头。
他捂住头的手放了下来,到处都是痛,反而不知道该捂住哪里。
牙齿紧咬,直到嘴里出现血腥味。
照片终于被拿到手里!
张启灵痛得说不出话,额头上的冷汗往下淌。
用尽力气把照片蹭在自己的衣服上,擦去表面的泥土。
泥土拂去,露出相片里的人。
那个人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眉眼都映得暖融融的。
霎时间,身上所有的疼痛戛然而止。
脑海中的海浪声也恢复了平静,像退潮一样悄无声息地散去。
而方才还算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
雨滴又大又密,从云层里倾泻而下,打在地上,打在石雕上,打在张启灵身上。
他方才被痛出了一身冷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山风一吹本该冷得刺骨。
可他在看到照片中那张笑脸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是暖意。
被抹去的记忆开始恢复。脑海中自动播放着一帧一帧的画面。
“小哥不会在是一个人了,我会陪着你。”
“那等秋天,咱们再来看吧。”
“我买了好多零食,都放在茶几下边了,你要帮我吃完。”
“小哥,我有点疼。”
吳谓。
吳谓。
是吳谓啊。
张启灵笑起来,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一场大笑。
声音在雨中里回荡,分不清到底是喜悦还是哀伤。
被遗忘的是吳谓,是要一直陪着他的吳谓。
照片只有一层简单的塑封,压在石雕底下三年,已经褪了色。
吳谓的笑脸被时光洗过,泛着淡淡的黄,在张启灵眼中却异常显眼。
仰面躺在大地上,大雨把他浇得睁不开眼。
张起灵把照片贴在额头上,像要把它按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三年的空茫终于落了地,可思念并没有结束,反而被拉长了期限。
七年。
他还要这样等待七年。
吳谓进了青铜门,要在那扇门后面待上十年。
张启灵胸中升起一股怒气。为那个死孩子不知天高地厚,把自己打晕替他守门。
同时,伴随着怒气又升起一阵心疼。
心疼吳谓的敏锐,心疼吳谓的决绝,心疼吳谓一个人站在青铜门前,不知道有没有回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害怕。
他站起身来,把湿透的头发撸上去,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把吳谓的照片捏在手中,对着远处那座寂静的坟茔,轻声说:“我走了。”
说完便往前院走去。
身后又起风了。风声在大雨中显得格外轻柔,像是无声的相送。
前院正在扫地的小喇嘛躲到了檐下,担忧地看着密集的雨幕。
他们这里下雪常见,下雨却不常有,尤其是这么大的雨。
他不禁担忧大喇嘛要怎么回来。
忽然想到刚刚往后院去的贵客,急急忙忙翻出一把雨伞,往后院跑。
走到一半就看到了雨幕中那个身影。
小喇嘛连忙迎上去,把雨伞撑在张启灵的头顶。
张启灵看自己身上都已经湿透了,便侧了侧身,说:“不用。”
小喇嘛还是固执地举着伞,绝不怠慢大喇嘛交代的贵客。
张启灵没有再推辞,快步回了屋子。
用热水擦了擦身子,小喇嘛送来了一件藏袍,让他换上。
张启灵换上后,说:“我要回去了。”
小喇嘛劝道:“现在下雨了,山上的路不好走。您等雨停了再启程吧。”
张启灵望向外面,雨势越来越大,逐渐形成了瓢泼大雨的气势。
这个时间确实没办法下山,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多谢。麻烦了。”
小喇嘛见他听劝了,便说:“那您休息吧。大喇嘛回来会来找您的。”
小喇嘛离开后,张启灵把那张褪色的照片又找了出来。
他坐在窗边,借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用手指一遍一遍地触碰着吳谓泛黄的笑脸。
照片上的吳谓笑的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是他熟悉的、带着意气和几分温暖的弧度。
张启灵问照片上的那个人:“你好不好?”
是什么时候知道青铜门的约定的?
是什么时候决定独自面对的?
在他昏睡的时候有好好告别吗?
去长白山的时候有流泪吗?
进青铜门的时候有害怕吗?
张启灵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为吳谓换一个安稳人生,想让吳谓一生快乐,不必碰那些阴暗的、沉重的东西。
只是吳谓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孩子太聪明,也太固执。
他以为自己能在吳谓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可吳谓比他更快一步,看穿了他,看穿了吳二白,看穿了所有人的算计和伪装。
然后,选择了自己扛。
他又不姓张,可还是被卷入张家的宿命中。
眼中的照片渐渐模糊了,一片暴雨声,恍惚中有一个声音在响。
带着笑意,带着撒娇。
“小哥,我好想你啊。”
张启灵明知道是幻想,却还是忍着喉咙里的酸痛,低低地应了一声:
“嗯。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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