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红色命火没有像先前那样朝四周狂卷，反而全部向郁崇周身压缩。无数魂影被拉得细长，尖锐哭喊搅在一起，连附近空间都开始随着那股越来越沉的气息向内弯曲。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附近数道古老纹路骤然亮起。

    更远处，那些原本缓慢流转的祖络也出现明显波动，青金生命气息自不同方向汇聚而来。它们没有化成神通扑向郁崇，只是随着第二藏彻底打开，大觉天树对这个逆入者的排斥一下重了许多。

    命火不断被那股力量向内推挤，郁崇肩后的大道裂口也在这一刻重新渗血。

    他低头扫了一眼，忽然笑得更厉害：“裂吧！老夫连死都死过一次，还在乎再毁一条路？！”

    黑红命火再次拔高，明空身后的古佛忽然晃了一下。老人没有后退，他只是慢慢偏过头，又朝身后看了一眼。

    这一回，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一点放松。

    清寂与照微站在一起，顾长渊就在两人不远处。老人目光在那里停了片刻，像是想把那几张年轻面孔再看清楚一些。

    随后，他转了回来，胸前佛火再次升起。已经烧得近乎透明的佛骨舍利重新亮到刺眼，身后晃动的古佛也一点点稳住。

    明尘看见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再劝，劝不住了。那个老人也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

    清寂望着那段刚刚亮起、又迅速暗下去的古络，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那双原本平静的眼睛，渐渐深了些。

    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顺着方才那一瞬的变化往更深处看。直到数息之后，清寂才缓缓收回目光。

    随后，他看向了不远处的顾长渊，两人的视线隔着翻涌的命火短暂相接。

    清寂没有出声，唇齿却在这一刻，极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甚至离他最近的几人都没有察觉。

    四周仍是第二藏开启后不断翻涌的命火，古树深处的排斥一阵阵压来，远处明空胸前的佛火也还在燃。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远处，顾长渊原本一直落在郁崇身上的目光忽然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异常。

    清寂方才的话，已经落进了他的识海。

    顾长渊没有转头去看清寂，下一息，他反而先望向郁崇。

    帝关气息，诡异的黑红命火仍在那人周身翻卷，第二藏初开带来的反噬还在不断撕扯那条重新接起的大道。郁崇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压在明空身上，脸上看不到半点异样。

    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顾长渊看了他几息，这么近的距离，寻常法相传音想完全避过一尊帝关，并不容易。

    是第二藏初开，让郁崇根本无暇分神？

    还是……

    顾长渊没有再往下追，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明空老人若还能挡住，自然最好。可郁崇第二藏真正打开以后，那种变化已经摆在那里。

    顾长渊从来不习惯把自己的生死全压在别人身上，若这个燃着佛骨的老人也拦不住，他们就必须在郁崇杀过来之前，找到另一条路。

    他的视线重新移向战场。

    郁崇。

    明空老人。

    还有刚刚随着第二藏开启而骤然增强的古树排斥。帝瞳深处，有极淡的光意慢慢浮起。他没有动，前方的明空已经动了。

    轰——！！！

    一老一佛同时向前。

    暗金佛火几乎烧透老人整条手臂，身后古佛双掌压下，周围几道原本因他而亮起的旧纹也跟着震动。郁崇却只向前踏了一步，第二藏的力量沿拳锋轰出。

    两股大道撞在一起，没有立刻炸开。明空掌心抵着拳锋，僧袍与白须被乱流疯狂向后撕扯，胸前舍利比先前任何时候都亮，身后古佛也在佛火中变得愈发凝实。

    郁崇没退，老人肩背绷紧，又向前压了半步，依旧没能撼动对面。

    四周没人说话。刚才明空每进一步，郁崇总会跟着退。可这一回，佛火已经烧到了肩颈，那道黑红身影仍稳稳立在那里。

    明尘看了片刻，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明空口中也溢出一缕血，他没有松手。身后古佛另一只手臂随之压下，整个庞大佛躯都跟着向前。

    郁崇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就这些？！”

    黑红命火轰然暴起！

    砰——！！！

    明空身体猛地一震。身后古佛轮廓剧烈晃动，大片暗金佛光被第二藏冲散。老人脚下的道光不断下沉，双膝却始终没有落下，胸前佛火反而燃得更盛。

    他还在往前。

    “老东西，你还能烧多久？！”郁崇眼中血丝密布，右臂猛然向前一震，“给我滚！！！”

    轰隆——！！！

    那尊陪着明空一路压过来的古佛猛地向后一仰，暗金光芒从胸前大片溃散。老人喉间涌上一口血，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一半，掌心依旧没有离开郁崇拳锋。

    可第二拳已经到了。

    砰！！！

    古佛彻底散开。

    漫天暗金佛光像被狂风吹碎的雨，明空胸前僧衣同时炸开，整个人横飞出去。沿途几道古老纹路接连亮起，将碰撞余威一层层卸去，最后那道苍老身影才重重落向远处。

    咚！

    闷响不大，却像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佛火还在烧，明空一只手撑住地面，手臂已经明显发颤。他像先前每一次被震退后那样，仍想重新站起来。

    这一次，身体撑到一半，又慢慢沉了下去。明尘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伤势牵动得整张脸都失了血色，却还是死死盯着那个还想起身的老人。

    “明空……”

    另一边，明觉也在这一瞬转过头。

    明渡没有给他脱身的机会。苍金佛光从侧面骤然压来，明觉仓促回身挡下，仍被震得嘴角见血。等他再往前看时，那个已经彻底翻面的老人已经一步横在前方，将去路封死。

    郁崇则慢慢直起了身体，第二藏还在燃。肩后的大道裂口也仍在往外渗血，可他看着远处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明空，胸腔里的快意已经压都压不住。

    那种感觉甚至比方才第二藏真正打开时还要痛快。他抬起头，目光从几个老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倒在远处的明空还没有站起来，明尘扶着古脉连气息都压不稳，另一边佛光不断碰撞，明觉始终没能越过明渡。

    再往后，已经只剩下一张张年轻的脸。郁崇看了很久，最后，视线停在顾长渊那里。

    脑海里那座九狱命炉仿佛已经重新烧了起来。

    那个顾家的年轻人被锁在炉中，白衣一点点被火烧黑，血肉、神魂与大道都在里面被炼开。光是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就越来越大。

    郁崇忽然仰起头：“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遍四方。

    “你把这一身佛骨都烧成这样了，也只能躺在那里！”郁崇目光死死钉在顾长渊身上，声音里已经全是压不住的癫狂，“顾长渊！你再看看这棵树里——现在还有谁能救你？！”

    他张开双臂，身后成片魂影随命火翻滚。那些哭声、骂声与求饶声混在一起，郁崇反而笑得更加畅快。

    “都在这儿……好！省得老夫一个个去找！今日老夫便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杀！！！”

    “这树里的人——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郁崇最后一句话落下，声音还在远处回荡，整片树内世界却像忽然沉了下来。

    第二藏打开以后，那股已经越过帝关一重的气息再没有收敛。

    无形威压自他周身向外铺开，所过之处，连附近缓慢流动的古树生机都被迫偏向两侧。几名境界稍弱的年轻人呼吸同时一滞，体内灵力自行运转起来，像是在本能抵抗那种来自更高层次的压迫。

    没人说话。

    远处，明空还撑着地面，胸前佛火未熄，却已经无法重新站起。明尘重伤在身，连气息都难以压稳；另一侧，明觉刚想强行越过战场，明渡便已经一步横在前方。

    苍金佛光迎面压来。

    明觉抬臂挡住，脚下连退数步，嘴角很快又见了血。他猛然抬头，眼底怒意终于压不住：“让开！！！”

    明渡没有回答，那个已经彻底站到另一边的老人只重新封住去路，神情冷硬，半步未退。

    一时间，局面就这么僵住了。

    真正还能挡在前面的帝关已经倒下，剩下的人即便想动，也都被那股席卷而来的高境威压压得心头发沉。

    郁崇立在远处，甚至已经不急着出手，只缓缓扫过在场众人，像是在看一群已经没有退路的死人。

    也就在这片压抑得近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寂静里，一只白净赤足，从人群之间缓缓迈了出来。

    轻轻落在古木之上。

    哒。

    声音很轻。

    可那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声牵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