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佛火沿着明空胸骨烧开以后,便再没有停下。
火光穿过皮肉,沿脊骨一节节向上,又顺着肩骨没入双臂。
老人没有因此年轻半分,那张本就苍老的脸反倒在佛火映照下显得更加枯瘦,只是先前被郁崇接连震退后微弯的背重新挺了起来。身后已经黯淡下去的古佛也随着他起身缓缓睁眼,佛躯之上,一道道暗金纹路从胸前向外亮开。
明空看着前方,没有再说什么。
下一刻,脚下古木轻轻一震。
砰!
那道灰旧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郁崇脸上的笑还没有散,黑红命火便在身前骤然合拢。第一藏中的怨命随着他一拳轰出,无数模糊面孔挤在火焰里,尖厉哭喊几乎与拳锋同时撞向前方。
明空一掌迎上。
轰——!!!
拳掌相撞的刹那,两人之间那片空间猛地向内一陷。
黑红与暗金两种道则没有立刻向外炸开,而是在方寸之间疯狂挤压,附近几条横贯而过的古老木脉同时发出低沉嗡鸣,表面纹路一圈圈亮起,将逸散过来的帝关余威自行卸向更远处。
郁崇手臂上的黑红纹路猛地鼓起,第一藏的力量顺着拳锋不断向前涌去,可对面那只枯瘦手掌竟没有再退。
佛骨舍利在胸前烧得更亮,身后古佛俯下庞大身躯,巨掌与老人这一掌遥遥重合。
郁崇眼里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些。
下一瞬,明空右臂向前一送。
砰——!!!
黑红命火被整片掀开,郁崇身体被这一掌震得倒掠出去,周身道光接连闪动数次才重新稳住。可那道灰旧僧影已经到了近前,僧袍被迎面卷来的命火掀起,第二掌直落胸前。
郁崇横臂挡下。
沉闷撞击声刚刚响起,人便再次向后退去,直到肩背撞上一片横悬高处的古老木脉。那片木脉没有崩裂,只是表面道纹骤然亮起,将冲击沿着内部纹理迅速导开。
一缕血顺着郁崇嘴角淌了下来,他伸舌舔过嘴角,脸上的笑彻底淡了。
明空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第三次向前时,身后古佛也真正站了起来。庞大佛掌自高处压落,游离在四周的暗金佛意尽数朝掌心汇去。郁崇猛地仰头,双肩一震,成片黑红魂影便从命火中扑了出来。
“杀了他!!!”
“郁崇——我要你死!!”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那些被炼入大道的残魂明明都恨他入骨,此刻却还是被第一藏裹挟着,一并撞向明空。
佛掌压下。
嗡——
两片大道在半空僵住。明空灰白眉须被乱流掀起,胸前佛火却越来越盛。他没有开口,只又往前踏了一步,身后古佛两条手臂随之缓缓下沉。
郁崇周身卷起数丈的黑红命火,竟真被压低了一层。
“给我——开!”
第一藏轰然震响!
命元与魂力一股脑冲出,两人四周顿时响起成片哭喊。可下一息,明空胸口那枚佛骨舍利同样亮到极处,一身佛道顺着骨骼尽数烧起,老人抬手,掌势骤然向下。
轰隆——!!!
郁崇身形一沉,自半空被整片佛光压落!
砰!
低沉闷响从下方传来。
大觉天树本体并未因此受损。郁崇坠下的位置反而亮起大片古老纹理,将真正撞向古树的力量层层化开。黑红命火与暗金佛光却在那里剧烈纠缠,很快便化成一片浓重光雾,将下面的身影彻底遮住。
明空停在上方,胸口明显起伏了几次。
四周也跟着安静下来,一双双目光全落向那片还未散去的光雾,没人知道下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可刚才那几次交锋,他们看得清清楚楚。燃起本命佛骨舍利以后,那个方才还被第一藏压得节节后退的老人,是真的把郁崇打了回去。
明尘扶着远处古脉,原本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下少许。另一边,明觉在与明渡一次碰撞之后也偏过视线。年轻一代更没有谁移开目光,先前一直压在众人胸口的那股沉重,第一次真正出现了松动。
有人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又很快停住。能挡,至少这一刻,看起来真的能挡。没人把这两个字说出来,那一点刚刚冒出来的希望却已经藏不住了。
明空自己没有追下去,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掌缘缓缓淌下的血,随后转过身。
顾长渊等人都还在,清寂、照微站在前面,身后几道年轻身影一个不少。
明空看了几息,一直压在眼底的沉色,终于淡了那么一点。明尘望着那道背影,喉间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上一刻那句“总不能到了最后,让几个孩子死在我前面”,他还记得很清楚。明空不爱说话,这种话更不会说第二遍,可胸骨里那团越烧越盛的佛火,已经把后面的意思全都补上了。
“够了!”明尘撑着身后的古脉直起身体,牵动伤势后脸色又白了几分,“再烧下去,你这一身佛骨就真留不下什么了。”
明空收回目光,用手背抹去掌上的血。
“你看好他们。”
话落,他重新望向下方。
明觉那边也短暂分了神。明渡没有错过这个瞬间,掌间苍金佛光倏然逼近。明觉仓促抬臂,被这一掌震得向侧方退出数步,等他再抬起头,对面那道身影已经重新封住去路。
没人再说话,下方依旧没有动静。黑红与暗金交缠成的光雾缓慢翻滚,偶尔有一道魂影从里面挣扎着浮起,又很快沉下去。
一息。
两息。
刚刚缓下来一些的气氛,又随着那种过分的安静一点点绷紧。
顾长渊始终看着那里,下一刻。一只苍白手掌忽然从翻涌的光雾里按了出来。五指落下,周围尚未散尽的黑红命火猛地向下一沉。
不少人眼神同时一缩,紧接着,一道人影从里面一步走出。
郁崇半边宽袍已经被佛火灼得焦黑,胸前留着一道清晰掌痕,嘴角的血迹也比先前更深。他出来以后没有立即看明空,只抬手抹了一下嘴边,低头盯着指腹上的血沉默了几息。
然后笑了。
“好……”
那声音很低,刚刚才升起来的那点轻松,却随着这一声又慢慢压了回去。
郁崇抬眼看向半空,目光在明空胸前燃烧的佛骨舍利上停了一会儿,语气第一次少了些轻慢:“本命佛骨舍利……难怪。把自己这一身东西都烧起来,确实能让老夫见血。”
对面没有回话,只有暗金佛火重新沿着掌心聚拢。郁崇看着明空掌间重新燃起的佛火,嘴角反而一点点咧开。
“你们是不是觉得,老夫开了这一藏,便已经到了尽头?”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从几名守树老人脸上扫过“”“也是……你们一辈子都走在玄元的路上,又怎么会知道,老夫修的这门法,究竟能走到哪里!”
话音落下,郁崇胸腹之间,那道更加深沉的黑红印痕缓缓浮了出来。四周翻腾的命火像突然受到了什么牵引,开始一缕缕向那里倒卷。火中那些扭曲的人脸也跟着被拽向胸腹,尖利哭喊顿时乱成一片。
与此同时,郁崇体内响起细碎裂声,那条被重新接起来的第二大道,已经开始承受不住。
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很多年前,梁策把九死藏命禁交到他手里的时候,曾经告诉过他,这门邪法共有九藏。
九藏尽开,便能借着那些被填进去的命,一步一步往帝关更深处走。
若真走到了尽头,甚至可以沿着这条邪路去争那个“帝”字!
这条路当然难,一藏比一藏更难填,越往后,要拿进去的东西便越多。
可对当年的郁崇来说,它已经快得让人疯狂。
顾天临打断了他的正路,若按常法重修,等他重新踏进天门、圣域乃至帝关时,别人早已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九死藏命禁却不一样,只要有足够多的命,他便能一直往前。
最初开九狱命炉时,他只是想活,想重新站起来,想回去找顾天临。
可后来死在炉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也慢慢发现,那些人在最后一刻越恨他,炉里的火烧得便越旺。
于是他开始故意不让人死得太快。
一个原本意气风发的年轻天骄,如何从愤怒变成恐惧,最后又带着满腔恨意被拖进炉里,他看得多了,竟渐渐生出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沉迷。
到后来,九狱命炉里的哭声越重,他反而越兴奋。那些曾被各方捧在掌心、被无数人称作未来的人,最后一样会在他面前哭,会求,会恨,然后变成一颗被他吞进腹中的丹。
这条路越走越邪,可他也越来越喜欢。杀了这么多年,体内九处命藏依旧只填满了前两个。
第一藏已经开了,如今胸腹间正在醒来的,便是他手里最后还能掀开的底牌。
郁崇当然知道代价,第一藏已经让第二大道出现裂口,再把这一藏打开,他这些年重新接起来的路只会伤得更重。
可他抬眼看见了顾长渊,那点本就不多的顾忌,忽然什么都不剩了。
“只要把这个顾家小子抓进九狱命炉……让他也在里面熬。”
看着自己的血肉、神魂和大道一点点被炼掉,最后,再把炼出来的狱命丹吞进腹中。
郁崇脸上的笑彻底压不住,最好顾天临还活着,最好那个男人能亲耳听见。
听自己告诉他——你儿子,已经被我吃了。
“哈哈哈哈哈——!!!”
大笑声骤然荡开。
第二大道中的裂响越来越密,郁崇却抬起五指狠狠按向胸腹那道命藏,眼里的疯狂已经再无半点遮掩:“明空!你不是要护着他们吗?!那就睁大眼看着,看看你这副快烧干的骨头,到底还能替他们挡几次!!!”
“九死藏命禁——第二藏,开!!!”
咔嚓——!!!
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与大道之间同时断开,下一瞬,整片战场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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