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讲一个人。”

    讲台前，历史教师抬起手，身后的光屏缓缓亮起。

    一张旧照片，出现在了学生们面前。

    年轻的黑衣青年立在高处，身后七人静静站着，更远处，是一座繁华得有些陌生的城市。

    “旧群星议会最后一任议长，联邦军部部长。”

    “永生会后世名录中的终身会长，群星王者时代的终结者。”

    “顾长烬。”

    教室里，原本还有些细碎的说话声，渐渐没了。

    靠窗的男生坐直了身体。

    “就是那个，一人战六位王者的顾长烬？”

    “是他。”

    教师点了点头，将照片下方的一行小字，放大了些。

    联邦本星，群星议会，如今，这两个地方，都已经只能在历史的旧档案里看见了。

    曜河联邦的旗号，没有随着那场战争一起消失。

    幸存的星球，重新接起了航线，残存的机构和档案，也在数百年的重建中，一点点延续下来。

    “老师，我看过他的传记！”

    前排一个女生举起手。

    “《卡尔星的夜雪》，是不是就是写他的？”

    “是，许多人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都是因为那本书。”

    教师笑了笑，翻出了另一份残存的学院资料。

    “不过，传记中的雪夜，还有他当时究竟在想什么，没有档案可以证明。能够核对的，是他确实出身卡尔星，曾在黑海学院就读。”

    “在那个时代，这样一颗星球，与联邦本星之间的距离，远不只是航程。”

    一幅旧星图，在光屏中展开，上千颗生命星球，分布在辽阔的疆域里。

    卡尔星的位置，被单独标了出来，小得几乎看不清。

    而星图中央，是联邦本星。

    “地方学院的学生，能够进入军部，便已经是很好的前程。”

    “他却从这里，走到了整个联邦的最上方。”

    资料，继续向后。

    九成精神适配度，五阶武道修为，曜河中央武道大学，特别培养记录。

    “这是他进入中央武道大学时，留下的测试结果。”

    “请注意，在当时，九成精神适配度，已经足以让联邦专门为一个学生，调整培养方案。”

    有人低头，看了一眼电子课本里的旧日等级表，再抬头时，神色已经有些不同。

    “三年后，他以军部部长的身份，出现在毕业典礼上。随后，兼任群星议会议长。”

    “三年？！”

    后排，一个声音没忍住，直接冒了出来。

    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看他。

    那学生却顾不上，指着光屏问道：“就算背景再好，也不能这么快吧？”

    教师并没有急着回答，他将开头那张照片，重新调了出来。

    “你们现在，再看一眼。”

    “那七个人，都是什么身份？”

    几人低头，翻起了资料。

    一位副议长，军政高层，掌握着庞大势力的王级强者。

    方才还在说背景的学生，慢慢没了声音。

    那些足够成为一个大家族背景的人，却都只能，站在那个青年身后。

    “关于他的崛起，有许多说法。”

    “有人将他视为旧秩序的破坏者，也有人认为，正是他的出现，结束了少数王者能够主宰整片星海的时代。”

    “而争议最大的一场战争，你们应该都听过。”

    光屏暗了下去。

    随后，日月升起。

    并非如今通过技术拼出的演示。

    那是从当年的星网观测记录中，保存下来的一小段画面。

    残缺，模糊，可当那尊背负日月的庞大身影，出现在深空之中时，教室里，还是一点点静了下来。

    远处的舰队，正在逃离，曾被视为联邦力量象征的星际战舰，在那片光芒之下，小得几乎看不见。

    一道光越过远处，星图中，原本亮着的一片区域，便暗了下去。

    “这是……一个恒星系？”

    有人轻声问。

    “是。”

    教师停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这也是为什么，你们现在查到的旧星图，与实际航行的星图，有许多地方，对不上。”

    画面，切回稍早。

    屏幕中，属于纯白之王的光，熄灭了。

    随后，是另一片，铺向星空的异象。

    学生们已经不再说话。

    课本上的六个名字，他们都背过。

    黄金狮子王座，绯红之王，苍穹之王，还有纯白、玄潮与万歌。

    每一个，都曾在属于自己的年代里，留下足够写满数页课本的事迹。

    可那一日之后，六座王座，再也没有从星海中，重新升起。

    “后来的纪念碑上，将这一战称作，诸王的最后一日。”

    “有的传记说，他独自站在文明之前，替群星挡住了旧时代最后的阴影。”

    教室里，有人悄悄握紧了手。

    教师却将画面停在了远处，一片已经破碎的星光上。

    “不过，那场战争中消失的联邦本星，以及被毁去的恒星系，同样留在历史里。”

    “这些，也不能忘。”

    他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是换出了两份旧新闻。

    同一个发布机构，联邦中央通讯社。

    前一份，将黄金三王座称作裹挟地方、践踏联邦秩序的叛乱集团。

    后一份，字迹清晰。

    “伟大的黄金三王座，终于抵达了他们忠诚的联邦本星！”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随即，几个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师，这真是同一家机构啊？”

    “同一家。”

    “那他们后来怎么办？顾议长不是没输吗？”

    教师看着那两份新闻，也有些忍俊不禁。

    “这便是研究当时历史时，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不要只看他们如何评价，还得看，他们是在什么时候，作出的评价。”

    “这份欢迎词刊出时，三王座刚刚从暗空间中走出，所有人都以为，顾议长已经死了。”

    “结果呢？”

    一个学生问完，自己便反应过来。

    结果，就在刚才那段影像里。

    那张举起来的脸上，慢慢露出一点，说不清的神情。

    连掌握着全联邦资讯的机构，都只能跟着一场战斗的变化，来回改换口吻。

    可决定那场战斗的人，却从头到尾，都只有那几个。

    而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他。

    “再后来，超凡退潮。”

    “旧日的机甲师，失去了气血与精神带来的增幅。那些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修行，也不再有回应。”

    “顾议长阁下最后去了哪里，没有确切记载。他与这场变化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联系，至今仍有争论。”

    “所以，有人说，他是旧时代最后的王。”

    “也有人说，从他之后，星海才真正不再属于王者。”

    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没有人亲眼见过，能够踏破星空的机甲。

    可那几段残缺的画面，却让他们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课本里，那个名字的分量。

    “老师。”

    又一只手，举了起来。

    “我还看过一份旧通缉令。听说顾议长，和当年那个被列为恐怖组织的血神教，也有关系？”

    教师顿了一下，随后笑了。

    “这个问题，便是我们下一节课的内容。”

    ……

    窗外，顾长烬站在廊下，听着教室里重新响起的议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卡尔星的夜雪？

    那位写传记的人，倒是替自己，将两处旧事，拼到了一起。

    还有，终身会长，自己不在的时候，这帮人，连位置都替他安排的妥妥的。

    至于站在文明之前，替群星挡住阴影。

    顾长烬想了想，没有进去，替那本传记，改上几笔。

    随他们去吧。

    他在本源深处，看着那些光纹，一点点暗下。

    等到出来，外面的世界，已经走过了数百年。

    旧日的舰队与王座，成了课堂上的影像。

    那些曾在星网上争得不可开交的人，也早已将各自的说法，留给了后人。

    他已经去看过，那一世的父母。

    两个老人，都已寿终，最后那些年，有人照料，有安稳的住处，也不必再为生计，熬到深夜。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因缘，也散了。

    顾长烬望着窗内。

    教师收起了那几份旧新闻，有学生还在追问，也有人开始翻找下一节课的资料。

    阳光明媚。

    这个被他取走了许多东西的世界，还是慢慢，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后来。

    他笑了笑。

    “该回去了。”

    识海之中，诸我道果，轻轻一震。

    廊下的身影，随之化作一团光辉。

    ……

    主世界。

    巫族总部，紧闭的殿门之后。

    盘膝而坐的顾长烬，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