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是不是有一座塔开过去了？”

    赫伯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有些刺耳，清晰地落入了附近巫师的耳中，不过却没有巫师接话。

    众人还保持着举起法杖的姿势，视线沿着天上那道久久未散的空白，一路追到银月高塔消失的地方。

    片刻之后，空间轻轻折叠。

    巍峨银塔连同背后的半位面彻底隐去，只有一缕银光落向教学塔顶层。

    顾长烬从光中走出，衣袍平整，神色淡然。

    一道道目光也随之落到他身上。

    赫伯特只能看出，那座塔出现的很快，而且撞击力很大。

    奥斯维德和两位副院长的实力和眼界自然是更上一层楼，能看出一些不简单的东西。

    那是辉月层次的巫师辐射，是完整空间主炉运转时留下的痕迹，更是一座残缺半位面短暂现世后，才会出现的位面褶皱。

    这样的高塔，放在上古巫师鼎盛时代也是一位辉月巫师的命根子。

    可到了老师手里，第一次露面便撞碎了一位晨星，折返以后还特意补了一次，完全是将其作为了一个工具？

    奥斯维德嘴唇动了动，本想问老师从哪里找来这样一座高塔，又觉得这种问题似乎不该由自己开口。

    顾长烬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扫了一眼遍布山谷的巫师，抬手一抓，一本银黑色厚册便出现在掌中。

    书册封面没有繁复巫师纹路，只有六道大小不同的银环彼此相套。

    “旧有的第四次修订本，止于第五环。”

    “这一份是《星环精神法》第五次修订本。第六环的结构、五环向六环过渡时需要注意的精神变化，以及晨星坐标的凝聚方式，都在里面。”

    山谷里刚有几分松动的气氛，再次陷入了宁静之中。

    奥斯维德猛然抬起头。

    罗兰带来的压力，并不只在于他的强大，更在于晨星代表着一道看不见尽头的门槛。

    旧体系的五阶巫师想要晋升晨星，不仅需要完整的六阶精神法和本命巫术，还要寻找契合自身道路的位面感应仪式。

    任何一项出错，几百年积累都有可能化为乌有。

    西海岸已经太久没有本土晨星诞生了。

    而现在，一条被人真正走通的晨星道路，就这样放在了他面前。

    奥斯维德双手接住书册。

    手指触碰封面时，第六道银环自行亮起，微弱的位面波动顺着指尖传入精神海。

    “老师，这里面的第六环……”

    “我已经走通过了。”

    顾长烬回答得很随意。

    他说完以后，抬指在书册上一点。

    六道银环从封面升起，在半空层层展开。

    前五道星环彼此咬合，负责承载精神力、元素循环与巫术模块。

    最外侧的第六环则不再完全停留在精神海中，而是分出一部分精神频率，向世界之外延伸。

    那条细微脉络所连接的，正是巫师在位面海中的坐标。

    这不是一道能让五环巫师立刻成为晨星的灌顶术。

    感应位面、稳定频率、凝聚坐标，每一步都需要大量积累，也可能失败。

    可与过去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们终于知道路在什么地方，又该如何走过去。

    两位副院长的呼吸同样变得局促，身体微微发抖。

    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前走出半步，目光几乎粘在那本修订册上。

    另一个，抬手便展开一层隔绝巫阵，唯恐册中的精神频率被外界窥见。

    方才还压得整座学院抬不起头的旧法晨星已经死了。

    通往同一境界的新法道路，则被他们的老师随手抛了出来。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比任何的新法宣讲都更有说服力。

    “修订本送入教学塔最高知识库。”

    顾长烬补充道：“所有五环巫师都可以申请查阅。谁在研究中找出错误，或能给出更稳妥的结构，直接来见我。”

    先前质疑最多的副院长愣了一下，随即把腰背挺得更直。

    罗兰口口声声说新法扼杀了巫师自己的道路，可顾长烬交出来的并不是一份不许碰、不许改的圣典。

    他允许他们质疑，甚至在等他们挑错。

    这份信任落在一名真正的研究者身上，比任何赞赏都重。

    顾长烬把众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颇为满意。

    罗兰来得其实不错。

    他不但替银月高塔验证了撞击效果，还让黑荆棘学院上下亲眼看清，旧体系的利益维护者并不会坐视星环法扩散。

    既然如此，原本那种挨家挨户拜访、等别人愿意开放学院的做法，便没有必要继续了。

    “我们公开星环法，是为了让更多巫师摆脱旧有传承的限制。”

    顾长烬的声音沿精神力传遍整个学院。

    “黑荆棘没有强迫任何人转修，罗兰却以正统之名打上门来，甚至想把整座学院一并毁去。”

    “既然有些人不愿研究，也不愿亲眼看一看新法的成果，那我们只好主动一些。”

    奥斯维德合上修订册，神情已经严肃起来。

    “请老师吩咐。”

    “召集学院能够调动的正式巫师，先拿下灰羽学院。以那里为中心，把周边几座学院和巫师家族一并控制，抢占………”

    顾长烬停了一下。

    数百名巫师安静地望着他。

    “咳咳…”

    “我的意思是，一并拜访。”

    “让他们也有机会了解星环精神法，沐浴在新巫师时代的荣光之下。”

    奥斯维德等人神色肃然，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先前那两个不太合适的词。

    “老师放心。”

    “我们会让整个西海岸都看见，星环法不是蛊惑人心的邪术，而是一条所有巫师都有资格选择的道路。”

    之前桀骜不驯，如今化为忠诚信徒的副院长接过话头。

    “各学院的知识库、精神池和实验记录必须尽量保存。愿意研究的人可以留下，不愿转修也不必强迫。至于那些借着旧法垄断传承，还想继续动手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尚未散去的攻击巫术。

    “先让他们学会安静，然后再谈学术。”

    另一位副院长已经开始计算人手。

    “学院留下三分之一的正式巫师守备，其余人分成六支队伍。

    讲授、转修记录和药剂师都要带齐，便携式精神池也要装船。”

    “破阵锥呢？”

    “也带上。”

    “我们不是去占领某个学院。”

    “只是有些学院的门比较难开。”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觉得这个理由没有问题。

    不到半日，黑荆棘学院各处高塔便忙碌起来。

    召集巫师的钟声响了六次。

    学院麾下的巫师家族还没从晨星巫师陨落的消息里回过神，新的调令已经通过传讯水晶送到他们面前。

    有人担心这场扩张会把黑荆棘拖入战争，也有人看到第五次修订本的印记后，连夜把闭关多年的老巫师请了出来。

    是否赞成远征，各家尚有自己的算盘。

    可通往晨星的道路摆在这里，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被留在新体系之外。

    刚刚还举着法杖准备死战的巫师，转身便开始搬运讲义、记录水晶与转修药剂。

    大箱大箱的《星环精神法》前三环副本被送上巫术飞舟，旁边紧挨着的，则是破阵锥、元素炮和压制高塔能源的封锁构件。

    一名年轻学徒看着船舱里的东西，迟疑着问道：“导师，我们究竟是去传法，还是去打仗？”

    负责清点物资的三环巫师头也不抬。

    “当然是传法。”

    “那这些破阵器械……”

    “是为了让对方能够心平气和地听我们说。”

    黄昏时分，第一批六艘巫术飞舟升上天空。

    船首悬挂着刚刚赶制出来的巨大横幅。

    真理开放，人人可学。

    横幅之后，一排排元素炮正在缓缓充能。

    顾长烬站在教学塔顶端，望着飞舟驶出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