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喻被关押的第四天上午。

    她坐在询问室里等着提审，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水，没有动过。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每次送来的饭都只扒拉两口就放下了。

    铁椅子硌得慌，她坐一会儿就要挪一下身子，换一个姿势。

    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觉得胃里不太舒服，有些反酸水。

    她以为是这几天没睡好、吃不好闹的，没当回事。

    看守的女警带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一阵一阵地恶心。

    女警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可能是吃坏了肚子。

    回到询问室坐下来，那股恶心感又上来了。

    她扶着桌子，弯着腰，干呕了两下。

    这次比刚才厉害，脸色一下子白了，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

    女警看她不对劲，走过来问了两句，然后把她带去了医务室。

    医务室在大楼一楼的拐角处，一间不大的房间，白墙，一张检查床，一个药柜。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

    她让方喻躺在床上，问了几句，然后抽了一管血，又让她验了尿。

    方喻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她太累了。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一闭上眼就是贺建邦，就是机场里那两个便装男人朝她走过来的画面。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医生拿着化验单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方喻，你怀孕了。大约六周。”

    方喻躺在检查床上，愣住了。

    “六周？”

    “对。六周左右。目前看指标正常，但你的身体状况不太好，营养跟不上，情绪也不稳定。这样下去对孩子不好。”

    方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没有说话。

    她跟贺建邦在一起两年多，一直很小心。

    她不想因为这个给他添麻烦，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被动。

    但现在，孩子来了。

    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

    贺建邦还不知道，他自己都顾不过来。

    医生给她开了几盒维生素，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休息的话，然后让女警把她带回询问室。

    方喻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小腹上，手指微微收拢。

    她的脑子里很乱。

    一会儿是贺建邦在酒店里跟她说“你走了我才放心”的样子，一会儿是机场里那两个便装男人的脸，一会儿是刚才医生说的“六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是昨天戴手铐的时候留下的。

    下午两点，胡昱珩提审方喻。

    她走进询问室的时候，注意到方喻的脸色跟之前不一样——苍白、疲惫，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而是双手放在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身体微微弓着。

    胡昱珩在她对面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看了方喻几秒，然后问了一句。

    “方喻，今天感觉怎么样？”

    方喻低着头，没有接话。

    “医务室那边跟我说了。你怀孕了。”

    方喻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胡昱珩一眼，又低下去。

    “六周。”

    胡昱珩的声音不冷不热，但比前几天低了一些。

    “你今年二十七岁。孩子还有八个月就要出生了。你想让他在哪里出生？在这里？还是在你身边？”

    方喻的嘴唇开始发抖。

    “方喻，你在贺建邦的公司干了五年。

    你的账目做得干净，每一笔都有记录，这说明你是一个做事有条理的人。你不是那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上的人。”

    胡昱珩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劝说道：

    “你现在不说，等专案组把证据全部查实了，你再想说就晚了。主动交代和被动交代，量刑上差别很大。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你总得为他想想。”

    方喻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胡昱珩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喻放下手，擦了擦眼泪。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

    “好。你说。”

    方喻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贺建军走之前，贺建邦让我帮他转了一笔钱到香港。

    那笔钱是贺建军在香港开户用的。

    后来贺建军从香港坐船走了，去了菲律宾，再从菲律宾飞了加拿大。

    他在加拿大温哥华。

    具体地址我不知道，但贺建邦知道。”

    “贺建军在加拿大温哥华，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建邦说的。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建军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姓刘的帮他安排好了’。

    我问他姓刘的是谁，他说是他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在温哥华开地产公司。

    后来贺建军从香港走了之后，贺建邦又提过一次，说‘建军到了，姓刘的接的他’。”

    胡昱珩把这一条记下来。

    “贺建邦跟郑广年之间是什么关系？”

    方喻的手指在小腹上收拢了一下，像是短暂的纠结。

    “贺建邦每年从东临矿业拿的钱，有一部分是给郑广年的。

    具体多少我不知道，但每次转账之后，贺建邦都会给郑广年打电话。

    有一次我在旁边，听到贺建邦说‘郑市长，那笔款子已经处理好了’。”

    “你听到过几次这样的电话？”

    “两次。一次是去年年底，一次是今年春天。每次贺建邦打完电话，都会跟我说一句‘记好账，别出岔子’。”

    “郑园园的公司跟东临矿业的业务往来，贺建邦知道吗？”

    “知道。郑园园的公司是贺建邦介绍的，东临矿业的钱走郑园园公司的账，是贺建邦跟钱大勇商量好的。

    郑园园不知道背后的安排，她只知道自己做业务。

    贺建邦跟我说过，郑园园那边不能让她知道太多，她只管做业务拿差价就行，背后的资金流向不能让她碰。”

    “贺建邦转移资金到香港，郑广年知道吗？”

    方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郑广年知不知道。但贺建邦每次转账之后都会给郑广年打电话，说的就是‘那笔款子处理好了’。我猜郑广年是知道的。”

    胡昱珩把方喻的供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贺建军在加拿大温哥华，接应人姓刘，是贺建邦以前的生意伙伴，在温哥华开地产公司。

    贺建邦跟郑广年之间有利益输送，每次转账后都会给郑广年打电话确认。

    郑园园的公司是贺建邦安排的通道，郑园园本人不知道背后的安排。

    “方喻，你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你后面还能想起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方喻点了点头，手一直捂着小腹，没有松开。

    她被带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胡昱珩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跟着女警走了出去。

    胡昱珩坐在询问室里，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方喻的供述，把贺建军的位置确定了，把贺建邦跟郑广年之间的利益输送关系也确定了，还确认了郑园园公司作为资金通道的角色。

    贺建军在加拿大温哥华，接应人姓刘，在温哥华开地产公司——这条线索可以通过国际刑警渠道去查。

    贺建邦跟郑广年之间的利益输送，加上钱大勇的供述和账本上的记录，郑广年这条线的证据已经足够密了。

    她站起来，走出询问室，在走廊里拨了汪清泉的号码。

    “汪书记，方喻开口了。”

    “她说了什么？”

    胡昱珩把方喻的供述简要汇报了一遍。

    贺建军在加拿大温哥华，接应人姓刘；

    贺建邦跟郑广年之间有利益输送，每次转账后都会给郑广年打电话确认；

    郑园园的公司是贺建邦安排的通道，郑园园本人不知道背后的安排。

    电话那头，汪清泉沉默了几秒。

    “方喻的证词把贺建军的位置和郑广年跟贺建邦之间的关系都确定了。加上钱大勇的供述和账本上的记录，郑广年这条线的证据链已经比较完整了。”

    “对。我建议，下一步可以对贺建邦正式立案调查，同时通过国际刑警渠道向加拿大方面发出协查请求，追查贺建军的下落。

    郑广年那边，可以走程序报省委批准，正式立案。”

    “可以。方喻的证词要保密，暂时不要对外透露。郑园园那边，继续查。她可能已经出境了，查边境口岸的记录。”

    “好。”

    挂了电话后，胡昱珩站在走廊里，想起方喻离开时那个回头。

    她捂着小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方喻的防线垮了，但她不是因为自己垮的。

    她是为了肚子里那个孩子。

    胡昱珩叹了一口气：“可怜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