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东临县临时羁押点审讯室。

    钱大勇被带进来的时候，精神有些萎靡不振。

    下巴上的胡茬很长，眼窝陷得很深，颧骨凸出来，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没有抬头看张洪来。

    张洪来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他先看了钱大勇几秒，然后开口。

    “钱大勇，今天找你来，是有一个新情况要告诉你。”

    钱大勇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贺建邦的财务经理方喻，前天下午在省城机场被专案组拦截了。

    她准备飞深圳，从深圳出关去香港。

    被拦下来的时候，随身带着一个旅行箱和一部手机，手机里存着贺建邦公司近三年的转账记录。”

    钱大勇有一丝惊讶，但他依然没有抬头。

    “郑广年的爱人刘秀萍，昨天凌晨在国道省界检查站被拦住了。

    刘秀萍被带回省纪委留置。

    郑广年本人，昨天下午也被专案组传唤问话了。”

    钱大勇的手指攥紧了。

    他抬起头看了张洪来一眼，又低下去。

    “钱大勇，你还在扛什么？”

    张洪来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

    “贺建邦的财务经理被拦了，郑广年的爱人被截了，郑广年被传唤了。

    这些人都跟你有关吧。

    你以为你不说，专案组就查不清楚？

    方喻手机里的转账记录，你老宅地窖里的八百多万现金，东临庄园的账目，郑长河和马德旺的供述——这些证据加在一起，你扛得住？”

    钱大勇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桌面，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张组长……”他的声音有些哑，“我说了，能算我主动交代吗？”

    “那要看你说什么。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配合专案组把问题查清楚，可以认定为主动交代。但如果你继续说一半藏一半，或者避重就轻，那就另说了。”

    钱大勇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又松开。

    “贺建邦……贺建军……他们跟郑广年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一些。”

    他抬起头，看着张洪来，低声说道：

    “但具体他们之间怎么分钱、怎么走账，我没有经手过。我只知道，贺建邦每年从东临矿业拿走的钱，有一部分是给郑广年的。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张洪来把这一条记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贺建军跟我提过。他说‘上面有人’，让我放心干。我问他是谁，他说‘郑市长’。后来贺建邦来东临的时候，也提过一次，说‘郑市长那边我会处理，你把矿上的事管好就行’。”

    “贺建邦说‘郑市长’的时候，原话是怎么说的？”

    钱大勇回忆了一下。

    “那天贺建邦来矿上，在办公室里喝茶。

    他说‘老钱，你这边的事，郑市长很关心，你好好干’。

    我问他郑市长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打点的，他说‘你不用管，我来处理’。

    我当时没多问，他说他来处理，我就没管了。”

    “贺建邦跟郑广年之间的具体往来，你见过吗？”

    “没有。贺建邦从来不让我跟郑广年直接接触。

    他说‘你就管矿上的事，上面的事我来跑’。

    每次他从省城回来，会跟我说‘郑市长那边打过招呼了’，或者‘郑市长说这个项目可以推’。

    具体怎么打招呼的，我不知道。”

    张洪来把这一条记下来，然后问了一句：“贺建军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出逃的路线？”

    钱大勇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

    “他走之前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他说‘老钱，我叔在加拿大那边有人，万一出了事，可以去投奔他’。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他是随口说说。

    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早就准备好了。”

    “贺建军说‘我叔在加拿大那边有人’，具体是谁？”

    “他没说。他只说‘我叔安排的’。”

    “贺建军走之后，有没有跟你联系过？”

    钱大勇摇了摇头。

    “没有。他走了之后，我就没再接到过他的电话。”

    张洪来把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推到钱大勇面前。

    “你看看，跟你说的有没有出入。如果没问题，签字。”

    钱大勇接过笔录，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上多看几秒。

    看完之后，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之后，钱大勇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了一副重担。

    “张组长，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更低了。

    “你说。”

    “东临庄园的账目，除了你们查到的那些，还有一本私账。

    那本私账在蒋欣欣手里，她走之前带走了。

    私账上记的是东临庄园和欣悦足道每年给上面送的钱，具体送给谁、送了多少，都记在上面。

    我手上没有副本，但我知道那本私账的存在。”

    张洪来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那本私账上，有没有郑广年的名字？”

    “有。我记得有一笔，是去年年底，东临庄园给省城一个账户转了五十万。

    蒋欣欣跟我说，那笔钱是给郑市长的。

    具体怎么走的账，我不清楚，但蒋欣欣说‘郑市长那边收到了’。”

    张洪来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钱大勇，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们会去核实。如果你后面还能想起什么，随时找我。”

    钱大勇点了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张洪来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拨了胡昱珩的号码。

    “胡主任，钱大勇开口了。

    他交代了几件事——

    第一，贺建邦每年从东临矿业拿的钱，有一部分是给郑广年的，具体多少他不清楚，但贺建军和贺建邦都跟他提过‘郑市长’。

    第二，贺建军走之前跟他说过‘我叔在加拿大那边有人，万一出了事可以去投奔他’。

    第三，东临庄园有一本私账，蒋欣欣带走了，上面记着东临庄园和欣悦足道给上面送的钱，其中有一笔五十万是给郑广年的。”

    电话那头，胡昱珩沉默了几秒。

    “钱大勇的交代把贺建邦和郑广年之间的利益输送串起来了。

    加上方喻的证词和账本上的记录，郑广年这条线的证据越来越密。

    至于那本私账，在蒋欣欣手里，她已经出境了。

    这个线索暂时追不回来，但钱大勇的证词本身就可以作为旁证。”

    “对。另外，贺建军在加拿大的接应人，是贺建邦安排的。这个情况跟方喻的供述能对上——方喻说贺建军在温哥华，接应人姓刘，是贺建邦以前的生意伙伴。”

    “好。你把钱大勇的笔录整理好，报给专案组。我这边向汪书记汇报。”

    “明白。”

    挂了电话后，张洪来站在走廊里，把钱大勇的交代在脑子里捋了一下。

    贺建邦、郑广年、贺建军、蒋欣欣——这些人之间的关系，经过钱大勇的供述，又清晰了一层。

    钱大勇的防线已经松了，开始交代实质性的问题。

    这是一个重大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