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区出来的时候，方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苏晓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行了，别丧了。”

    方宇抬起头，表情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狗：“苏哥，我还以为她是许念念那种类型的女生。”

    苏晓没接这个话，伸手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往车里一塞，自己也坐进去，跟司机报了个地址。

    方宇靠着车窗，盯着外面倒退的街景，嘴里还在嘟囔：“聊了快两个月了，天天跟我发消息，声音那么好听，说话那么有意思，我还给她写过诗。”

    苏晓靠在另一边的车窗上，偏头看他：“你还写过诗？”

    “写了三首。”方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有一首还是照着《再别康桥》改的。”

    苏晓忍住了没笑，抬手打了一辆出租车。

    最后车停在一家足浴店门口。

    门面不大，招牌是红底黄字的，上面写着“舒心足道”。

    苏晓拉着方宇下了车，往门里走。

    方宇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有些懵：“苏哥，这是哪儿？”

    “洗脚的地方。”

    “我又没走多少路，洗什么脚？”

    “你脑子里走了两万里，全是水，泡泡脚把水放出来。”

    方宇被他推进去，里面灯光昏昏黄黄的，几个按摩椅并排摆着，墙上挂着足部穴位图。

    苏晓跟前台说了两句，要了个双人间，拉着方宇在按摩椅上躺下来。

    技师进来，端了两盆热水，里面泡着艾草和姜片，热气腾腾的。

    方宇把脚伸进去，烫得嘶了一声，可烫完之后那股舒服劲儿从脚底板一路上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在椅子上。

    苏晓也把脚泡进去，掏出手机给赵欣打了个电话。

    方宇在旁边有气无力地问：“给谁打电话？”

    “跟我有合作的一个女老板。”苏晓把手机贴到耳边，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赵姐，我苏晓。”

    电话那头赵欣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淡的，带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索：“什么事？”

    “智能家电那事，我这边调研做得差不多了。用户痛点、竞品情况、渠道布局都摸了一遍，数据整理好了，到时候发你看看。下一步我想去工厂看看，实地了解一下生产线和成本结构。”

    赵欣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拍，然后嗯了一声：“行，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这边可以安排一下，联系几家做智能家居代工的工厂。”

    “下周吧，我把课表排一排，空出两天。”

    “两天不够。”

    赵欣的语气不容商量，“至少要三天。光看生产线就得一天，还要跟工厂那边的人谈，你得把合作模式、出货节奏、品控标准这些基本框架跟人家对一遍。当天去当天走，人家不会跟你交底。”

    苏晓想了想：“那就三天，下周三到周五。”

    “我来安排吧。”

    赵欣那边传来翻文件的声音，“工厂那边我来对接，你负责把你的调研数据整理成一份能看的报告，别到时候人家问起来你支支吾吾的。”

    苏晓笑了笑：“赵姐放心，我做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赵欣在那头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这句话，挂了。

    苏晓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按摩椅的靠背上。

    方宇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偏过头来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慨：“苏哥，感觉你跟那个赵总说话都跟平起平坐似的了。”

    苏晓闭着眼：“什么平起平坐，她是老板，我是打工的。”

    “你哪是打工的。”

    方宇的声音闷闷的，“我还在愁考试会不会挂科，你都跟人谈工厂了。”

    苏晓睁开一只眼看他。

    方宇靠在那儿，脚泡在盆里，脸上的表情酸溜溜的，可也不是嫉妒，就是那种“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的感慨。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女人还多。”

    苏晓睁开另一只眼。

    “许念念一个，吴萌萌一个。”

    方宇掰着手指头数，“苏哥，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苏晓懒得接他这个话茬，把话题往回拐：“你那个圈圈店的事，明年我打算扩张，沪市大学那边我想开一家分店。”

    方宇愣了一下：“沪市大学？我们学校？”

    “嗯。你们学校周边商圈成熟，学生也多，跟淞滨大学那边差不多。到时候你来做店长，我教你。”

    方宇整个人从按摩椅上坐直了，脚差点从盆里滑出来：“我来当店长？”

    “嗯，到时候我让人带带你，上手应该快。”

    方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感激，又从感激变成一种很实在的感动：“苏哥，你对我真好！”

    苏晓被他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行了，别肉麻了。都是兄弟，说那么多干嘛。”

    方宇用力点了点头。

    他从按摩椅上下来，穿上鞋，拍了拍口袋，忽然豪气干云地说：“苏哥，走，我请你喝酒。”

    苏晓挑了挑眉：“你请我？”

    “今天我请。”

    方宇说得很认真，“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总得表示表示。前面那条街上有个酒吧，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的，好像还不错。”

    苏晓本来不想去，可看他今天刚经历了那么大的挫折，又难得主动请客，便点了点头。

    那家酒吧叫“夜色”，门头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

    一进门，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灯光五颜六色的，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舞池里全是人，挤得跟下饺子似的，卡座上也坐满了，有喝酒的，有摇骰子的，有凑在一起大声说话的。

    方宇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来，点了两杯啤酒。

    苏晓坐在他对面，端着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看他。

    方宇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东张西望，可又不敢看太久，有人往这边瞥一眼他就赶紧把头低下来。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搓来搓去。

    苏晓看着他这副花了钱还畏手畏脚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罚站的？”

    方宇缩了缩脖子：“苏哥，这种地方我头回来。”

    “那你请我来？”

    “我不是想着让你高兴高兴嘛。”

    苏晓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一个身影从舞池那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那女生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间，下面踩着很高的高跟鞋，腿上裹着一层薄薄的丝袜。

    头发是深棕色的大波浪，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很浓，眼线画得很长，嘴唇上涂着亮晶晶的唇釉。

    她走到苏晓面前，停下来了，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秒，然后靠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苏晓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女生凑近了些，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帅哥，你多少钱啊？”

    苏晓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多少钱？”

    “你。”女生指了指他，笑了一下，“长得这么好看，是这里的男模吧？多少钱？”

    苏晓张了张嘴，扭头看了一眼方宇。

    方宇正端着啤酒杯，整个人都看傻了，嘴巴张着，啤酒沫差点从嘴角流下来。

    苏晓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挤出一个很礼貌的笑：“不好意思，我不是男模。”

    女生愣了一拍，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是？”

    “不是。”

    “那你坐这儿干嘛？”

    “喝酒啊。”苏晓指了指桌上的啤酒。

    女生脸上的表情从暧昧变成了一种被扫了兴致的冷淡。

    她哼了一声，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扭头走了。

    苏晓看着她走进人群，松了口气，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

    方宇这才把啤酒杯放下来，嘴还是张着的：“苏哥，她把你当男模了。”

    “我听见了。”

    方宇忽然笑了一声，然后笑得停不下来，整个人缩在卡座角落里，笑得脸都红了。

    苏晓没理他，低头喝自己的酒。

    可方宇笑完之后，脸色又慢慢沉下来了，端着杯子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喝。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杯子：“又怎么了？”

    方宇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苏哥，你猜刚才那个女生是谁？”

    “谁？”

    “周诗惠。”方宇的语气很闷，“我们学校的校花。”

    苏晓的啤酒杯停在嘴边。

    “我们学校校花，平时在学校里高冷得跟什么似的，我跟她说话她都不正眼看我。”

    方宇越说越闷，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结果到了夜店，主动往你身上贴，还把你当男模。”

    他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气灌完了，放在桌上，闷闷地补了一句：“还问你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