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时代广场顶层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刹那。

    要是放在一个月前的九月中旬——那时候大摩的股价跌到个位数、CDS飙上天，约翰·麦克每天要给盖特纳打十几个电话求救，每次听到盖特纳在电话里发火，麦克都得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解释半天。

    但今现在嘛......

    听着盖特纳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骂街声，六十三岁的约翰·麦克慢条斯理地把听筒拿远了一寸，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热咖啡，直到盖特纳喘气的空当，才用一种盖特纳近半年来从未在他嘴里听过的、悠闲得近乎懒散的语气开口道：

    “嘿，放轻松点，蒂姆，注意你的血压。大摩没有任何一家对冲基金客户爆仓，我们的交易台也没有出什么乌龙指，至于我们的日元和英镑交割备付金..非常非常充足。”

    盖特纳愣了一下，握着听筒的手依然紧绷着：“没爆仓？没爆仓你们的PB席位在九点十二分之后疯了一样按市价往上扫几十亿美元的英镑干什么？你别跟我说那是正常的做市对冲。”

    “那当然不是做市对冲。”

    约翰·麦克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语气淡定地说道，“那只是我们的一个大客户，今天早上看着汇率跌到了131，心情不错，正在按计划把他的英镑空头买回来获利平仓而已。”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获利平仓？”

    盖特纳站在办公桌前，脑子一时有些没转过来，“你是说，刚才在131到146之间把整个全球汇市买到跳空、把全伦敦和东京吓得以为是G7央行联手干预的那股买盘，不是谁爆仓强平，而是一个空头在主动买回止盈？”

    “千真万确。”麦克笑了一声。

    盖特纳心里那块担心发生系统性违约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但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股更加荒谬的震惊：“他妈的别卖关子了，约翰，直接告诉我是谁。华尔街现在哪家宏观基金手里能有上百亿美元的单一英镑空头在这个位置获利平仓？都铎基金？索罗斯？”

    “除了公园大道270号那位，还能有谁。”

    约翰·麦克没有再兜圈子，很痛快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LanCe Walker，远星资本。”

    盖特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外汇？”

    LanCe的大名当然如雷贯耳，但在盖特纳的固有印象里，他不是主要活跃于大宗商品和金融股吗？

    “对，就是他。”

    麦克看了一眼自己电脑桌面上刚刚由PB部门汇总上来的清算回执，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感慨，“上个星期，当你们和英国人刚宣布救市、全市场都在平空单买英镑的时候，他在我们大摩的通道里逆势加了差不多八十亿美元名义敞口的英镑兑日元空头，建仓均价在176到177左右。今天早上跌到一百三十多，人家赚了四十多个大数，刚刚通过我们的席位平掉了其中几十亿美元。”

    说到这里，麦克像是想起了什么，顺口补了一刀：

    “哦对了，蒂姆，这五十亿只是他在我们大摩一家通道里平掉的量。你知道那小子向来喜欢分仓，他最原始的那块大底仓好像根本不在我们这儿——你要是想知道他今天早上到底平了多少、赚了多少，或许该再打个电话去问问劳埃德（布兰克费恩）。”

    盖特纳握着电话听筒，站在原地足足沉默了五秒钟。

    一百多亿美元的英镑空头，上周在176全市场最乐观的时候逆势建仓，今天早上在131全市场最绝望的时候反手平掉五十亿。

    但作为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就算清了另一笔关乎整个今日美股与汇市生死的政治账——

    此时此刻，外面的彭博社和路透社全都在疯狂报道“欧美及日本央行展开了百亿级隐秘联合干预”，正是这个美丽的误会，才让刚刚开盘的纽交所稳在了跌百分之三点五，才把封死在跌停板上的股指期货给救了回来。

    如果这时候，摩根士丹利交易台上哪怕有一个知情的交易员管不住嘴，在聊天室里跟同行炫耀一句“刚才根本不是什么G7央行干预，那只是LanCe Walker在平仓、而且他已经买完收工了”——

    那么不出五分钟，全世界的空头就会发现149的汇率底下根本没有主权央行的无限弹药托底，一场比早上六点半更恐怖的报复性崩盘就会在美股和汇市上同时引爆。

    “约翰，你听清楚我说的话。”

    盖特纳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无比严肃，“从现在这一秒钟起，把你们外汇执行台和PB清算部门所有经手这笔单子的人全部给我锁进保密协议里，管好他们每一个人的嘴。

    现在全市场都以为是G7央行出的手，这个误会正在替美股和全球汇市止血。在周末G7拿出正式方案之前，要是大摩有任何人走漏半点风声、让外界知道刚才只是远星资本的私人平仓，我拿你是问。”

    电话那头的约翰·麦克也是老江湖，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收起笑意正色道：“放心，蒂姆。远星本来就是我们最高密级的客户，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往外漏。”

    挂断麦克的电话，盖特纳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电话按键上飞快地拨通了高盛总部CEO劳埃德·布兰克费恩的专线。

    “劳埃德，我是蒂姆。”

    电话一通，盖特纳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刚跟约翰·麦克通完话。今天早上八点半到九点半，你们高盛席位上喷出来的那另外六十亿美元英镑和美日买单，也是替LanCe Walker平仓的？”

    高盛顶层办公室里，布兰克费恩正看着屏幕上停在149上方的英镑兑日元K线图，闻言毫不意外地笑了一声：

    “看来东京和伦敦那帮人把电话打到你那儿去了？没错，是我们帮远星平的，一共平掉了六十亿美元的名义空头敞口。”

    “约翰说远星在大摩那边的建仓均价是在176左右。”

    盖特纳顺口核对道，“你们这边的六十亿也是上周在176加的？”

    “176？那听起来像是最近才建的仓位。”

    布兰克费恩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叹，“蒂姆，他在我们高盛通道里平掉的这六十亿美元，是他的主力底仓。建仓均价不在176，是在 192.50。”

    盖特纳手里的钢笔尖在记事本上猛地划出了一道长痕：“……多少？192.50？”

    “对，192.50。”

    “英镑兑日元上一次在192以上还是什么时候的事？”盖特纳声音都有些变调了，“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在你那儿建的仓？”

    面对盖特纳的追问，布兰克费恩甚至连面前的电脑统计表都不用低头看一眼——自从今年春天在贝尔斯登和原油上领教过那个年轻人的手段、尤其是高盛签下那三十亿12%高息优先股的城下之盟之后，布兰克费恩几乎每天都会亲自查看远星留在高盛PB主通道里的仓位变动，对陆泽的每一步落子早就倒背如流。

    “具体而言是从九月十一日开始就持续建仓。”

    布兰克费恩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用，直接脱口报出了精确的日期。

    “就是雷曼倒闭之后那一周，当时英镑还在190到195的高位，他在我们这边悄无声息地建起了一百亿美元的外汇底仓，不止英镑兑日元。”

    盖特纳站在桌前，人都有点傻了。

    九月十一号。

    他略微回忆了一下，勉强想起来那一段时间自己在干什么——AIG和货币市场基金出了大麻烦，当时他和保尔森、伯南克在华盛顿忙得脚不沾地，全世界的政客和银行家都以为这场危机只是美国次贷和华尔街投行的麻烦；

    结果LanCe，在左手收获从雷曼之死中攫取的暴利时，右手就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大西洋和太平洋彼岸，在192.50的最高峰提前整整一个月埋下了七十五亿美元的超级空头，然后耐心地等到十月下旬全球去杠杆总雪崩的今天早上，在131到146之间一把收网。

    从192.50到139.40的平仓均价，足足五十个大数的恐怖落差。

    单单今天早上平掉的这一百多亿美元，就让他从全球外汇市场里实打实地抽走了超过二十亿美元的纯现金利润，并且账面上还留着另外一百多亿美元的底仓！

    “蒂姆？你还在听吗？”布兰克费恩在电话那头问了一句。

    “……在听。”

    盖特纳回过神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用同样严厉的口吻向布兰克费恩交代了封口令。

    “劳埃德，跟约翰那边一样，把你们高盛所有知情交易员的嘴彻底封死。决不能让市场知道今天早上的买盘是远星平仓，就让外面继续以为是G7央行出的手。”

    “这用不着你提醒，蒂姆。替大客户保密是高盛的本分，更何况这个误会现在对我们所有人的资产负债表都有好处。”布兰克费恩干脆地应下，挂断了电话。

    盖特纳放下内部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部还在闪烁着静音红灯的三方跨洋热线。

    电话的那两头，东京的日本银行行长白川方明、财务省国际局局长篠原尚之，以及伦敦的英格兰银行行长默文·金，已经屏住呼吸等了他整整六分钟了。

    盖特纳看着代表伦敦的那个信号灯，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默文·金刚才在电话里那种怀疑有人侵犯了英格兰银行货币主权的矜持腔调，又想起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1992年9月“黑色星期三”索罗斯击败英格兰银行的那天，当时刚刚进入英格兰银行担任首席经济学家的，恰恰就是年轻时的默文·金。

    被一个对冲基金投机客按在地上摩擦的屈辱，是默文·金这辈子最深的心理阴影；

    第二件事，就在三天前的周二晚上，默文·金还在利兹的演讲台上大言不惭地宣布“英镑汇率需要更大、更快地调整”，结果这个所谓的“调整”直接把英镑干出了垃圾货币的走势，现在又被人随意揉捏的一下子拉起来。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把“根本没有任何央行救你，那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纽约对冲基金小子在你们英镑身上赚够了五十个大数、随手平了一半仓位引发的动静”这个真相告诉默文·金，盖特纳只觉得嘴角一阵阵不受控制地往上抽动。

    他不得不伸出左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深吸了两口气，花了好几秒钟才勉强把喉咙里差点涌出来的笑意给死死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颇为严肃、沉痛而标准的中央银行家口吻，按下了取消静音键。

    “抱歉，默文，白川行长，让二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