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中央银行家们关起门来的三方查账需要时间，外面彻底沸腾的媒体和市场却一秒钟都等不了。

    东京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纽约时间早上九点四十分）。

    在东京霞关的日本财务省大楼一楼大厅，以及日本桥的央行新闻发布室外，闻讯赶来的NHK、共同社、彭博社与路透社的数十名财经记者，已经将刚刚从楼上走下来的财务省国际局副局长与日本银行公关局发言人围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在走廊里亮成一片，十几支麦克风几乎戳到了两位官员的鼻尖上：

    “请问刚才九点半到十点半之间，美元兑日元暴涨三百五十点、英镑兑日元暴拉十八个大数，是否意味着日本政府与G7各国已经正式启动了自1998年以来最大规模的协同外汇干预？”

    “市场交易员普遍证实看到华尔街三大行的代理席位在同时大举抛售日元、买入英镑，请问财务省与日本银行此次入市干预的目标点位是不是保卫95日元？”

    站在镜头前的日本银行发言人和财务省副局长对视了一眼。

    他们两人五分钟前刚从楼上的监控室下来，心里比谁都清楚——直到现在这一秒钟，白川行长还在楼上跟英国人和美国人通电话查岗呢，日本政府今晚连一个铜板都没掏，根本不知道盘口上那头替他们解了围的活菩萨到底是谁。

    可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镜头，看着走廊墙上电视机里已经重新站上 94.20 的美元兑日元和 149.50 的英镑兑日元，两位浸淫官场三十年的日本高级官僚，在零点一秒内就做出了最符合国家利益的本能反应——

    绝不能说实话。

    如果现在对着全世界的镜头老老实实承认“今晚不是我们干的，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买的”，那么不出三分钟，外面那些被“央行干预”吓破了胆才止损回补的华尔街空头立刻就会反应过来，反手把汇率重新砸回90和131的深渊里去。

    既然有个不知名的神秘巨鳄白白花了上百亿美元替日本政府把汇率托了起来，这波免费的威慑力，不借白不借。

    财务省副局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摆出了一副高深莫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严肃表情，对着麦克风给出了日本货币当局使用了几十年的标准太极：

    “关于外汇市场上具体的干预操作是否存在，按照惯例，我方一贯不予置评。”

    说到这里，旁边的日本银行发言人往前迈了半步，迎着闪烁不停的镜头，语气沉稳而意味深长地补上了下半句话：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各位的是，针对近期汇率出现的过度、单边且无序的剧烈波动，日本银行目前正与财务省以及海外各主要货币当局保持着紧密的实时沟通，并将继续根据市场形势的变化，在必要时采取一切必要且妥当的应对。”

    不予置评；

    正与海外各主要货币当局保持极其紧密的实时沟通；

    采取一切必要且妥当的应对。

    他确实没有说一句假话——楼上的白川行长此刻确实正在跟英国央行和纽约联储保持着“紧密的实时沟通”查账呢。

    但这番滴水不漏、充满暗示的官话一经NHK和彭博社现场直播出去，在全世界的交易员耳朵里，当场就被自动翻译成了四个大字：

    官方认领。

    原本还在148上方将信将疑的最后一批短线空头，在听到日本央行发言人这句“正与海外主要货币当局紧密沟通、采取一切必要应对”的瞬间，彻底放弃了抵抗，争先恐后地按下了市价平仓键，硬生生将英镑兑日元顶上了 149.65 的日内最高峰。

    而在财务省二楼紧闭着大门的监控室里，看着电视直播里自家发言人把各路记者唬得一愣一愣的画面，国际局局长篠原尚之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虽然接进了纽约那边，但情况依然没有明晰，因为纽约联储的行长盖特纳甚至比他们还晚一点知道——毕竟美元的变化并不那么显著。

    电话那头，英格兰银行行长默文·金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剑桥学者特有的、居高临下的矜持与不满：“蒂姆，既然东京的白川行长已经确认日本财务省没有下达指令，那么刚才在九点十二分到九点三十分之间，从纽约席位里喷出来的那一百多亿美元买单，源头说不定在你们华尔街。

    不管是哪家机构在操作，这种在半小时内把一个G7货币暴力拉升一千两百个基点、把做市商全部打到撤单的行为，都在严重破坏伦敦市场的价格发现机制。我们需要立刻知道那到底是谁的钱。”

    纽约联储的盖特纳看着免提电话上闪烁的绿灯，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说实话，在整个G7的央行行长圈子里，盖特纳最烦打交道的人，就是伦敦这位默文·金。

    从去年八月次贷危机刚刚冒头开始，当美联储和欧洲央行果断向市场注入流动性救火的时候，默文·金却像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传教士一样，隔三差五就发表长篇大论，对华盛顿指指点点，痛批美联储救市是在纵容华尔街的“道德风险”，宣称中央银行绝不应该替贪婪的商业银行擦屁股。

    结果呢？

    默文·金的高调说教言犹在耳，英国本土的北岩银行就爆发了一百四十年来第一次储户排长队挤兑的丑闻，逼得默文·金自己在半夜灰头土脸地提供紧急担保；

    到了今年十月，苏格兰皇家银行和HBOS更是烂到了连英国整个国家的财政都快兜不住的地步，最后还是英国政府自己率先搞出了最彻底的国有化注资。

    一个平时最喜欢拿“道德风险”教训别人的学院派老头，每次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比谁都慌乱、比谁都狼狈。

    就在这时，纽约联储市场部的主管市场部主管比尔·达德利推门快步走了进来，将一张刚刚从CLS（持续联结结算系统）和一级交易商后台调出来的流量汇总单递到了盖特纳手里。

    盖特纳低头扫了一眼。

    清单上写得很清楚：在早上八点二十八分到九点三十二分的这六十四分钟里，把英镑兑美元和美元兑日元两个直盘买穿、累计吞吐了超过一百一十亿美元买单的主力通道，百分之八十以上集中在两家刚刚转制为银行控股公司的华尔街投行名下——摩根士丹利，以及高盛。

    看到这两家名字和那一百一十亿美元的惊人规模，盖特纳脸上的轻松之色瞬间消失了，眉头死死锁紧。

    在今天早上这种芝加哥美股期指刚刚跌停锁死、全球基金都在夺路而逃的时刻，大摩和高盛的机构经纪（PB）席位突然在市场上不计滑点成本地按市价狂买一百多亿美元的英镑、抛售日元——在盖特纳的脑子里，第一反应绝不是什么“有人在获利了结”，而是一个让所有监管者瞬间头皮发麻的噩梦：

    大摩或者高盛手底下，有一家体量百亿美元级别的巨型宏观对冲基金，因为早上日元暴涨破90而彻底穿仓爆雷了。

    一旦大客户穿仓违约、交不出保证金，作为主经纪商的大摩和高盛为了自保，就只能接管违约客户的账户，在市场上不计价格地执行强制买回平仓；

    又或者，是大摩自己的外汇衍生品交易台出了像今年一月法兴银行科维尔那样的百亿级乌龙指。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华尔街刚刚靠着两千五百亿注资勉强糊住的伤口，今天早上又裂开了一个百亿美元的大窟窿。

    “默文，白川行长，你们在线上稍等我三分钟。”

    盖特纳对着麦克风丢下一句话，伸手啪地按下了免提电话的静音键，甚至顾不上让达德利按程序去发函询问，直接抓起办公桌上的另一部内部直线电话，一把按下了摩根士丹利CEO约翰·麦克的私人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

    “蒂姆？这么早——”听筒里传来约翰·麦克略带意外的声音。

    “JOhn，听着，我现在没空听你扯任何关于客户隐私的法律废话。”

    盖特纳根本不给麦克寒暄的机会，压低了声音对着听筒连珠炮般地吼道，这位平时在国会山上温文尔雅的纽约联储主席，在私下面对华尔街高管时彻底暴露出了他一贯急躁粗粝的本色：

    “你们和高盛的外汇席位，在过去二十分钟里往市场里砸了快一百亿美元买英镑、抛日元，把伦敦和东京的报价系统全干穿了，现在默文·金和白川方明就在我的另一条电话线上等着要说法。少他妈跟我绕关子，直接告诉我是谁干的。

    是你们名下哪家巨型对冲基金客户爆仓穿仓被你们强平了，还是你们自己的交易台出了乌龙指？你们大摩账上的日元交割头寸到底够不够？”